钱谦益只带了一个老仆人，一主一仆两个老男人在北京的官邸中，度过了一个冷冷清清的春节。

官邸是明朝时期建筑的，专为礼部侍郎使用。钱谦益几十年前任礼部右侍郎时，小住过几天。

现在睹物思人，想起了先皇，那个大明王朝的末代皇帝。

当然，也想到了现在的皇帝，那个尚未成年的福临。说心里话，小皇帝对自己还是不错的，官复原职，给了他一个礼部侍郎当。

当然，弘光朝的礼部尚书，人家是不予承认的。钱谦益自己也觉得，那个礼部尚书，是要大打折扣的，毕竟那里只是半壁河山，即便承认，也是要打五折的。

正月十五那天，新朝为了彰显喜庆气氛，还搞了个元宵灯会。

钱谦益和老仆人一起，走出官邸，来到大街上。

正月的北京，天气还有点冷。一阵寒风袭来，钱谦益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慌忙裹紧了大衣。

钱谦益在灯市上转了转，很快就兴味索然了。他觉得，这样的灯会与前朝差得远了。记得崇祯元年那次逛灯会，到处都有猜灯迷的游戏，钱谦益仗着喝了几杯小酒，从街这头一直猜到街那头，没有一个灯迷能难住他，玩得那叫一个开心、过瘾。后面跟着一大群看客，时不时地给他叫好，鼓掌，簇拥着他，让他有一种睥睨一切，君临天下的感觉，那种感觉真的是太好了，让他终生难忘。

而现在的灯会，偶尔也会有几个灯迷，但与当时的盛况比，有着天壤之别，简单粗鄙了不只一个档次，连吸引钱谦益停步看一看的欲望都没有，钱谦益只用了三个字来评价：没文化。

逛了一会，钱谦益就再也没有兴致了，便回了官邸，早早熄灯休息了。

正月十六一早，老仆人来报：“老爷，门外有一个身着官服的相公求见。”

“在客厅稍等，我马上就到。”

钱谦益看了一眼名帖，原来也是礼部的官员，姓李名尚。

“让李大人久等了。”

“钱大人，”李尚抱拳致意，“在下奉摄政王之命来请钱大人。今天是新年上朝头一天，摄政王要亲自向钱大人问话。”

“摄政王和每个朝臣都谈话吗？”

“是的，郎中以上的四品官，摄政王都要亲自问话的。”

钱谦益听了，觉得朝廷还是有一点新气象的。明朝时，皇上高兴了就开个早朝会，不高兴了几天不上朝也是常有的事。福临没有亲政，摄政王多尔衮是代理皇帝行政。亲自一对一地与朝官谈话，实不多见。

钱谦益跟着李尚，匆匆忙忙去礼部大堂。生怕去晚了，摄政王会怪罪于他。

好在没有迟到。钱谦益来到礼部会客厅门前时，有几名官员还在门口排队呢。钱谦益知趣地排在了最后。

可是，却听屋内有人喊：“钱谦益钱大人来了没有？”

钱谦益听了，慌忙跑上前去，推门而入。见大堂正座一位身着朝服的满人，三十左右岁年纪，精明干练样子，钱谦益料定，此人定是多尔衮了。

“王爷，下官钱谦益给您请安了。”

多尔衮笑眯眯端详钱谦益，好久才说：“嗯，好一派温文尔雅的学者风范，不愧为当代李杜，诗坛泰斗啊。”

“下官不敢，学着写了几首诗，岂敢与李杜比肩。”

“钱大人啊，俗话说得好，知古方能鉴今，历史是一面镜子，有一部好的史书作参照，会让我们少犯很多错误。本王决定，礼部右侍郎钱大人，专门负责《明史》的编修工作。钱大人，听说你对明史颇有研究，已经完成了《太祖实录辨证》，正在撰修《神宗实录》，让你负责修史，也是发挥你的特长啊。”

“多谢王爷。”

“钱大人啊，修史工作很重要，你要明白，朝廷让你负责这项工作，是对你的重视和厚爱，你不要辜负朝廷的良若用心啊。”

“王爷放心，下官一定不负重托，按期完成修史工作。”

多尔衮点点头：“很好，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给朝廷上折子，也可以直接和本王说。好了，你去吧。”

钱谦益负责主管的秘书院，共有八名属员。都是汉人，且都是进士出身。

秘书院没有别的事情可做，钱谦益就把他们集中起来，共同撰写《明史》。他确定体例，然后把各个时期的发展历程，分派给大家，按着统一的体例，分头撰写，然后由他汇总编辑。

钱谦益着实喜欢历史，尤其是大明史，他觉得更加丰富多彩，令人眼花缭乱，有太多的事件可以流芳百世，有太多的人物足以名垂千古，有太多的东西需要史官探微烛幽，细思深挖了。

钱谦益一旦投入到历史的黑洞中，就无法自拔，就忘记自己了。

有一天傍黑时，钱谦益退衙回到官邸，刚进门，老仆人就说：“老爷，南京来信了。”

“在哪儿，快拿来我看。”

“在老爷书桌上放着呢。”

钱谦益拿起信封一看，就认出是柳如是的字迹。柳如是的字，是下过一番工夫的，写得非常漂亮。

钱谦益抽出信笺，一行行娟秀的蝇头小楷，就跳跃在眼前了。

牧斋：

久别君面，妾甚思念。夫君一切可好？北方气侯阴冷，你年迈体衰，能否适应？北方的饮食也与江南有别，能吃得惯吗？

古话说，伴君如伴虎，而你乃一只绵羊，独入虎群，安全归来，才是第一幸事，夫君切切小心。

牧斋，承诺时限将至，男子汉大丈夫，万万不可失信，让小女子空欢喜一场也。

钱谦益拨拉手指一算，出来已经有五个多月了。

他也有点想家了，更想念爱妾柳儒士了。

他心里非常矛盾，痛苦挣扎了好几天，终于下了最后的决心，辞官回乡，从事反清复明大业。

当天晚上，老仆人做好了饭，过来喊钱谦益吃饭。

“不吃了，有点累，先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钱谦益也没吃饭，甚至连口茶水都没喝，就出门上班去了。

“老爷，您是不是病了？”

“是病了，你收拾一下吧，我们这几天就回江南，告老还乡。”

“老爷……”

老仆人听说要回家，不知是高兴，还是担心，眼巴巴地看着钱谦益一摇一晃地出了大门，步履蹒跚地走远了。

钱谦益到了礼部衙门，进了自己的公堂，显得有气无力，面色苍白。

李尚见了，不由问道：“钱大人，你脸色很不好，是不是身体有恙？”

“是呀，多年的老病了，这几天累着了，就又犯了。”

“那您快去药房，请郎中看看，抓副药调理调理。”

“也好，待我写个假条，麻烦李大人转呈尚书大人。”

钱谦益写好了请假条，交由李尚代转，就出了衙门，直接回家了。

到了第二天，钱谦益已经无法起床了。

他让老仆人扶着，来到书桌前，写了一封辞官文书。

表示自己一个前朝遗老，得到朝廷重用，本应不遗余力，为朝廷尽忠，无奈年老体弱，疾病缠身，实在无力完成朝廷赋予的重任，为不影响《明史》编修，也为保全自身考虑，特请辞去官职，回乡养病。恳请朝廷恩准。

写完后，钱谦益命老仆人送到礼部衙门。

尚书接到钱谦益的辞官文书，不敢擅作主张，马上交由多尔衮定夺。

多尔衮见钱谦益的请辞倒也在理，何况年龄也确实是偏大了些。那时虽然没有明确的退休年龄，但到了六十岁以后，视身体状况而定，可留则留，身体不允许也不便强留，灵活度还是很高的。

于是，多尔衮大笔一挥，签了“同意辞官”四个字，就把钱谦益放回了老家。

不过，几天之后，多尔衮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平时看钱谦益的身体蛮不错的，工作起来劲头十足，隔三差五还给他的爱妾写信，看不出一点异样，怎么说病倒就病倒呢，难不成你的疾病就装在贴身衣袋里，随时都可以拿出来的吗？

这里面，会不会有诈？

小心使得万年船，还是多留个心眼儿，防备着点，别让这老小子给骗了。

于是，多尔衮给内院大学士洪承畴写了一封信，令他暗中监视钱谦益。发现问题，随时上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