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谦益和柳如是离开江宁府，打道回常熟，时间是顺治三年九月下旬，节令已过霜降，一路上满是肃杀之气，十分的苍凉。

算起来，这已是钱谦益第六次落泊还乡了。

在前朝就经历过五起五落，五次出仕，五次铩羽而归，不是被贬谪罢黜，就是被迫辞职保命。弘光时期，职位最高，堂堂的礼部尚书，但也正是这次出仕，让他名节全毁，成为历史上最难评价、是非功过最难评说的一个历史人物。

只有这次辞官，是他最最主动、最没有遗撼一次。因为，他心里面揣着一个梦想，埋藏一个远大目标，他要干一件大事，一件足以震惊朝野的大事——反清复明。

所以，一路上，钱谦益并无半点沮丧。

“河东君，我们回虞山老家也许是件好事呢，我们可以一无牵挂地反清复明了。”

柳如是淡然一笑。

“河东君，为什么情绪不高啊，难道你对反清复明失去信心了吗？”

“牧斋，你反清，我不反对，可是你要复明，却是无的放矢了。大明这一页已经翻过去了，不存在了。”

“河东君，你为何态度大变，与以前那个铁骨铮铮的柳儒士判若两人？”

“在你回江宁之前，曾与洪承畴有过一次长谈，他的话虽然一时难以接受，但细细思量，也并非全无道理。大明之亡，并不在于李自成的大顺军有多么强大，满清军有多么凶猛，主要原因还是大明自身出了问题。”

钱谦益认真地听着：“夫人你继续说。”

“从崇祯的多疑自负滥杀无辜，到弘光帝朱由崧的奢糜无道，朱常淓的胆小怕死，哪一个能担起复国大任？只有隆武帝朱聿健有些作为，又被郑芝龙架空了，也只能含恨而死了。”

“这倒也是事实。不过，还有远在昆明的桂王朱由榔，正在组织人马全力抗清，希望尚在啊夫人，不可灰心。”

“朱由榔偏居云南一隅，怕也难成大事。”

“好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说点开心的吧。夫人你看看，我们给那几位女人买的礼物，她们会高兴的吧。”

“我想应该会吧，大姐二姐和三姐，虽说都是书香门第出身，但毕竟在拂水山庄多年，对外面的世界了解不是很多。你买的这些衣服，都是江宁最新款式，最时尚的女装，姐姐们一定会喜欢的。”

“她们喜欢，愚夫的心思就没有白费了。”

自从崇祯十七年四月出山，到现在顺治三年九月，钱谦益出来已有两年半的时间了。这两年多来，他只给家里写过几封信，汇过几次银子，他本人一次也没有回去过。现在想想，是有些对不住她们。

值得安慰的一点是，他这两年也是收获颇丰，毕竟俸银还是不少的。这些银子带回去，如果仔细点花，用个三年五载不成问题。

钱谦益前脚刚走，土国宝的秘密指令随后就到了常熟县衙。

常熟知县姓姜，名字叫姜东魁，也是进士出身。崇祯时任的常熟知县，清军过江后，姜东魁在城头插了一杆白旗，成了投降派。清廷也就送了个顺水人情，还让他当这个七品县令。

姜东魁接到土国宝的密令，不敢含糊，顺手接过监视钱谦益这项工作。

一开始，他派了两名得力的捕快去拂水山庄，让他们紧紧盯死钱谦益，尤其对外来的陌生人，一定要摸准查实，不可遗漏。

监视了一段，姜东魁问捕快有什么发现没有。捕头告诉他，钱谦益自打回来之后，就一直深居简出，并无异样。

姜东魁听了，心里直犯嘀咕，钱谦益没事，自己就会有事，不整出点事来，没法向知府大人交待。

于是，他决定亲自出马，到钱谦益家一探虚实。

钱谦益是常熟的名人。

其实，常熟是个出名人的地方，历史上多次出现科考状元，钱谦益虽然出名，说实话，姜东魁倒也并没怎么拿他当回事儿。

这次去拂水山庄，是他第一次来。

毕竟是父母官，钱谦益听说知县造访，也是热情有加，在绛云楼接待了他。

一阵寒暄过后，两人坐在客厅，边喝茶，边聊天。

姜东魁见了钱谦益的藏书，感到十分惊异和羡慕，毕竟也是读书人，都有爱书的相同嗜好。

于是，两人就聊开了藏书。

“钱先生，在下早就听说先生有一部宋版《汉书》，可否让在下一饱眼福啊。”

“姜大人，在下确有此书，而且是孤本，只是几年前盖这幢绛云楼时，因手里缺银子，就把这部书出售了。”

“遗憾，天大的遗憾。”

姜东魁失望得直摇脑袋。

“此书被江南名士谢三宾购得，我也是被逼无奈，不得不出手啊。”

“在下听说了，先生为了迎娶柳夫人，才卖掉此书的。而那谢三宾虽为先生弟子，却乘机压价，先生是以五折的价钱卖出的。”

“哦，姜大人这事也知道啊。”

“读书人的事嘛，坊间多有传闻。”

“如此说来，我们倒也有点缘分，这部《汉书》，在下有一个抄本，请姜大人一阅，或可减少几分遗憾。”

“这个……多谢钱先生，谢谢。”

钱谦益得意忘形，便把姜东魁带上二楼，拿出自己手抄版的《汉书》。

姜东魁翻了几页，就被吸引住了，眼睛紧紧盯着书页，不愿离开，确有爱不释手的感觉。钱谦益的字，真是太漂亮了，姜东魁清楚，这部手抄本的《汉书》，其价值绝不比原版差。

“钱先生，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此书能否借与在下几天，以便在下拿回去认真赏读。”

钱谦益连忙摆手：“姜大人有所不知，我钱谦益的藏书，从不外借，姜大人，对不起了。”

“钱先生不肯借阅，那就索性转卖与我，先生请开价，我出的价格，绝不会比原版的低，你看如何？”

“姜大人玩笑了。钱某现在既不建房，又不纳妾，怎会卖书？难道姜大人没听说过，我钱某爱书胜过女人吗？”

钱谦益的果断拒绝，让姜东魁尴尬不已。

“既如此，在下告辞了。”

姜东魁脸色十分难看地走了。

钱谦益呆呆地看着姜东魁下楼，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钱谦益回过神来，这才感到后悔，自己真是没事找事，干嘛让他看书？不但破了自己的戒，弄不好还会招来麻烦，是不是自己真的老了，为人处事的态度变了，变得难以理喻了？

这时，柳如是走上楼。

“牧斋，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河东君你说得对呀，走了黑无常，来了白无常，我们的麻烦如影随形，阴魂不散，以后，我们没有好日子过了。”

“算了，不想这些了，牧斋，我们出去走走。”

柳如是挽着钱谦益的胳膊，下了楼，向后面的花园走去。

前面是一条小河，不窄也不宽，迈不过去，但跳过去应该没有问题。

柳如是虽是女流，但毕竟年轻，轻轻一跃，就跳到小河对面去了。

钱谦益已过花甲之年，自然是跳不过去的。

柳如是在小河对岸招手：“牧斋，使劲儿一跃，就过来了，我在这边接你，别怕。”

钱谦益试了两次，终究心中胆怯，没敢跳跃。

“算了吧，我这一把老骨头了，不敢冒险。还是趟过去稳当些。”

钱谦益说着，就脱掉了鞋子，试着下了水。

柳如是一边拍手，一边大叫：“牧斋，水太凉，不能下！”

钱谦益听了这句十分耳熟的话，讪讪一笑：“此一时，彼一时也。现在的水再凉，老夫也要下了。”

过了河，柳如是扶钱谦益坐下，拿出手帕，给钱谦益揩脚，帮他把鞋穿上。

“河东君，其实迈出这一步也没什么嘛，只是有没有胆量一试而已，成败其实就在一念之间，敢试，才会成功，对吗？”

“牧斋，我感觉，你心中那盏灯亮了。”

“点亮这盏灯的人是你呀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