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内，歌舞升平；南京城外，狼烟四起。特别是长江以北大片国土上，战争的硝烟越来越浓，满清军队的铁骑滚滚而下，向南推进。

但马士英等人依然沉浸在“联虏平寇”的美梦里，他们防范的重点不是清军，也不是李自成（此时李自成已是苟延残喘自身难保），而是明军内部最大的对手——平贼将军、宁南侯左良玉。

其实左良玉是依靠打击农民军起家的。尽管在与李自成作战中，负多胜少，但与另外一路农民军张献忠的对抗中，胜率还是满高的，基本处于每战必胜的一种态势。崇祯皇帝便封了他一个“平贼将军”的官衔，并加封宁南侯，作为奖励。

但左良玉是侯洵的部下，侯洵又是东林党人，这让马士英对他产生了戒心。加之左良玉又居功自傲，骄横跋扈，拥兵自重，马士英对其就更加忌惮，防范之心日趋加重。

侯洵是崇祯朝的兵部尚书，被人诬告坐了七年大牢，直到朝廷垮台，侯洵才逃出北京，逃回老家。马士英由此揣测，侯洵怨恨朝廷，对朝廷极度不满，左良玉也就可能对朝廷产生宿怨，与朝廷尿不到一个壶里去，就有可能产生反叛之心。

这就是马士英的逻辑推理。

还有一件事也让马士英心怀疑窦，四镇拥立福王登基时，马士英曾请求左良玉率兵南下，以表忠心。但左良玉却拒不出兵。

左良玉驻守武昌，号称拥兵百万，有的学者说是八十万，也有说二十万的，但不管多少，都是一支非常重要的军事力量。

弘光帝朱由崧顺毛摩挲他，给左良玉加封为宁南侯，还荫封他的儿子左梦庚为锦衣卫正千户，把长江上游的事务委托给左良玉管理，加封太子太傅，以示抚慰。

马士英却还不放心，在南京城外长江上修筑板杨城，作为向西防御的屏障。左良玉叹着气说：“如今的西面有什么好防的，明摆着就是防我左良玉的嘛。”

有一次马士英召开军事会议，商讨长江防务问题。

左良玉派手下的监军御史黄澍参加。

黄澍仗着左良玉的势力，在会上抱怨道：“当前清军自北南下，我们大明军队不把防御的重点放在北面，却向西防御，这明显违反了兵家大忌呀。”

阮大铖说：“别读了几本兵书，就跟我谈什么兵家，兵家是人不是神，你怎么知道敌人只从北面来，不从西面来呢？”

“即便从西边来，也有我左家军防御，若从北边来了，岂不是门户大开，何人阻击？”

一句话，把阮大铖怼回去了，半天不知如何回答。

马士英道：“目前啊大的敌人不是清军，而是李闯乱军，闯军现在逃窜到陕甘一带，保不齐就从西面杀回来嘛。”

黄澍不服：“李闯虽然可恨，但毕竟是我们自家的事，满清可是外敌，危害远比李自成大得多。防李闯不防清军，荒唐，荒谬，是要出大乱子的。”

“混账，一个小小的监军，哪有你说话的份儿，锦衣卫，给我拿下，关进大牢。”

黄澍知道闯了大祸，撒腿便跑，失魂落魄逃回武昌。

黄澍刚进大营，捉拿他的锦衣卫也到了。

左良玉把黄澍藏了起来，对捉拿他的锦衣卫官员说：“黄澍是我的监军，他有言语不当之处，由我军法处置。你们回去告诉马大人、阮大人，给我一个面子，这事就算了吧。”

锦衣卫官员为难道：“侯爷，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我们就这么空手回去，也不好向马阁老交待呀。”

脾气一向暴躁的左良玉也火了，大声道：“你们眼里只有马阁老，没有我左良玉，好啊，那你就把我抓了，回去向你们的马阁老请功吧。”

锦衣卫官员相互看了看，无奈地讪讪走了。

回去后如实禀报，马士英不高兴了：“好你个左良玉，面对面和本阁老硬杠，这是要造反的节奏啊。咱们骑毛驴看唱本，走着瞧。”

两人几乎彻底摊牌了。

黄澍也明白，不是鱼死，就是网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他于是就蛊惑左良玉，要清君侧，还私下与三十六营大将结盟，拜了把兄弟。

黄澍和这三十六营的将官，天天向左良玉晋言，但左良玉一直没有答应。他不是怕马士英，而是觉得战火一开，南京必然大乱，百姓又将饱受战乱之苦了。而清军正虎视眈眈，盼着我们内乱呢。

这时候有两件事，倒逼左良玉动手，也让左良玉感到是个好机会，是天赐良机。

第一件事是李自成的大顺军逼近武昌。

潼关之战，李自成受到清军多铎和阿济格两路夹击，再加上清军的红衣大炮不断轰击，大顺军经过十三天的顽强抵抗，潼关还是失守了。李自成被迫放弃西安，率领残部，经蓝田、商州，退入湖北，进逼武昌。李自成计划夺取南京，以南京为基地，抵抗清军。

大顺军兵临城下，副将马士秀主动请缨，要带兵出城迎敌。

左良玉说：“李闯虽然战败，但他却是唯一能与清军交战的部队，我等如果此时把大顺军消灭了，清军下一个攻击的目标，一定是我们。现在打李闯，我们就是清军的帮凶，亲者痛仇者快之事，我们决不能做！”

马士秀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把武昌让给李闯，在此凭借长江天险阻敌，至少能迟滞清军数月。”

马士秀大惊：“把武昌让给李闯，我们去哪？”

左良玉呵呵笑道：“去南京。你们不是一再请战，打到南京去，清君侧，除掉马士英、阮大铖这两个祸国殃民之贼吗，现在机会来了，我们这就东下，大军直抵南京！”

左良玉之所以此时要去攻打南京，因为南京发生了另一件大事，这就是太子案。虽然真假莫辨，但朱由崧把太子关进了大牢，这就是一个很好的起兵的理由。

众将士一片应和，连夜开拔，顺江而下，剑锋直指南京。

左良玉的二十余万部队，旌旗蔽日，刀剑如林，战舰从汉口到蕲州，排了二百多里长，浩浩荡荡地顺江东去，气势如虹，甚是威武雄壮。

早有探子把左良玉的行动报给南京方面。

马士英、阮大铖闻报，不敢怠慢，急令黄德功率领大军，渡江防守。

大军到达九江时，左良玉把江西总督袁继咸骗到他的船上。左良玉与袁继咸一向交好，他拿出一份文书，谎称是太子的密诏，企图胁迫袁继咸参与兵谏。

袁继咸看了密诏，便知是伪造的，但他还是苦口婆心开导左良玉：“左侯，此事断不可为，当前大敌当前，清军的铁蹄已经逼近江南，在此生死攸关之际，我们朝野上下，全体军民团结一致抗击鞑虏，犹无胜算，若再发生内讧，涣散人心，则大明必亡啊。”

左良玉道：“攘外必先安内，马士英、阮大铖等贪官污吏把持朝政，乱政误国，不铲除这帮奸臣，国亦必亡啊。”

“左侯此言差矣，兄弟阋墙，同室操戈，蚌埠相争，渔翁得利，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如何抵御清军，左侯不可因小废大啊。”

这时，左良玉的部将郝效忠带人潜入九江城，四处放火，顷刻间城内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左良玉见了，拉着袁继咸的手说：“袁公，我对不起你啊。”

左良玉见袁继咸不支持自己，不由心火上升。加上郝效忠放的这把火，让左良玉悔恨交加。时年已七十余岁的左良玉，早已重病缠身。被袁继咸一番抢白，一口气憋了回去，再没上来。

当晚一命乌乎。

众将士见左良玉去世了，便一致推举左良玉之子、平贼将军左梦庚为军主。

左梦庚下令：秘不发丧，并把袁继咸软禁在军中。

左梦庚率军继续东下，但此时已经军心涣散，毫无斗志，在与黄得功交战中大败，左梦庚率领残部，撒出战场。

可是，这一支几十万人的部队，已成为丧家之犬，往哪里去，出路在哪里？

看来，除了降清，也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左梦庚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他劝袁继咸和自己一起投降，被袁继咸严辞拒绝。为了讨好清军，左梦庚就把袁继咸献给了清军，向清廷邀功请赏。

左梦庚如愿以偿，被清廷授予一等精奇尼哈番，封官清朝正黄旗汉军都统。

袁继咸却宁死不屈，誓不投降。

拘押北京囚禁后，清廷不断以高官厚禄诱降袁继咸，都被袁继咸断然拒绝，依旧头戴明帽，身着明服，并拒绝朝见清帝。清顺治三年六月二十四日，清廷让袁继咸在做官与死亡之间作最后选择，他依然不改初衷，决心以死殉国。

两日后，袁继咸在三忠祠前英勇就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