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谦益见到马士英时，马士英也在独自生闷气。

马士英吊着一张苦瓜脸，沮丧地说：“钱大人，本官也不知道事情会闹到这步田地，让你背了黑锅，实在对不住了。”

“先不说这个了，阁老大人，我看阮大人是铁了心，就想弄死这些复社成员。阁老大人，如果陈贞慧等人死在阮大人之手，你我就是共同的杀人犯呀，我们如何面对皇上？如何面对天下百姓，如何面对历史？”

马士英皱着眉，咧着嘴，在地上转了两圈，终于下了决心：“钱大人，我向你保证，陈贞慧等人的性命，绝对有保障。”

钱谦益拱拱手：“阁老的话我记住了，马大人只有兑现了承诺，我们才会对历史有一个交待。阁老大人，下官告辞了。”

钱谦益走后，马士英便去了兵部衙门，亲自去找阮大铖。

阮大铖正在训斥他的部下办事不力：“你们这些饭桶，计划得那么周全，却偏偏在执行中出了差错，跑了一大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儿。”

手下争辩说：“不是我们办事不力，明明是走漏了消息，在我等看来，十有八九是钱谦益泄了密，我看他就是个卧底，是专门刺探情报的奸细。”

阮大铖不屑地：“啊呸，就凭他钱谦益，一个老眼昏花、唯唯诺诺的老头了，写几歪诗也许还行，让他当卧底刺探情报，打死我都不相信。”

马士英见阮大铖训得正起劲，就咳了一声。

阮大铖见了，对部下说：“你们先下去吧。”

马士英干笑一声：“三日不见，便当刮目相看啊，阮大人投笔从戎，这才几天时间，就摇身一变成了指挥若定的大将军了，佩服。”

阮大铖瞄了马士英一眼，故作诚惶诚恐状：“阁老说哪里话，下官能有今天，全依仗阁老提携，阁老大恩，下官不敢忘怀。”

马士英叹口气：“唉，我也是投桃报李，回报当初阮大人为本官脱罪之恩。不过，为人做事要有尺度，切不可无所顾忌，为所欲为啊。”

“马阁老有什么话请直说。”

“我知道，当年吴应箕、陈贞慧等人，让你狼狈至极，几成过街之鼠，令你恨之入骨。现在天下是我们的了，出出气，报报仇，都在情理之中。但陈贞慧是知名人士，切不可要他性命，否则，你我都将是历史的罪人，无颜面对子孙后代呀。”

“可是……”

“可是什么，别忘了，你们毕竟都是文人，以笔作刀，你把他杀死了，我佩服你笔力神奇；倘若用刀杀人，岂是文人所为？那不是自甘堕落，把自己当成下三烂的街头无赖了吗？”

“马阁老，我给你这个面子便是。”

“此话当真？”

“军中无戏言，我保证留他一口气。”

“我就说嘛，阮大人也是饱学之士，是明事理之人，怎会做抱撼终生之事呢。”

“阁老，我答应不取陈贞慧的性命，并非因为你这套说辞，而是不得不给阁老一个面子。地球人都知道，我是小人中的小人，难道我放了陈贞慧，就能摘掉这顶帽子吗？笑话，现在我儿子都背叛于我，与我断绝了父子关系，我还有什么可在乎的呢？”

马士英听了，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抱了抱拳：“理解，理解。”

就从兵部出来了。

当晚，钱谦益下班回家，虽然十分疲惫，但仍难掩兴奋心情。

“何东君，陈公子有救了。”

“有什么新的情况，详细说说。”

“虽说难脱牢狱之灾，但阮大铖总算给了不死的承诺，这都是马士英之功啊。”

“牧斋，明天你应该去大牢看望陈公子，送点吃的，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钱谦益摇头道：“外面阮大铖耳目众多，我不宜亲自出面，还是有劳夫人辛苦一趟吧。”

“也好，我明天就去看望陈公子。”

明朝设南北镇抚司，北镇抚司就是大名鼎鼎的东厂，南镇抚司虽说没有北镇抚司那样权倾朝野，但也是通天的机构。由于朱由崧不理朝政，锦衣卫的实权就落在了阮大铖手里。

南镇抚司的职责主要是监管锦衣卫内部的法纪、军纪，是一个内部监察机构。阮大铖专权后，也把南镇抚司改造成和北镇抚司一样的司法机构，可以自行逮捕、刑讯甚至处决，成为一个拥有生杀予夺大权的人间魔窟。

这里戒备森严，阴森恐怖，大门内外，布满了全副武装的军卒校尉，他们身披铠甲，手持长矛，在高墙内外四周巡弋，给周围平添一丝紧张压抑的气氛。

进了大门，柳如是把兵部签发的一张兵符交给一个军卒。军卒领她进了门房，一个年长的校尉登记过后，军卒就带领柳如是进了后面的牢房。

进了里面的牢房，隔着木棍做成的篱笆墙，柳如是就看见陈贞慧躺在地上，浑身血肉抹糊，已经奄奄一息。

柳如是不由轻呼：“陈公子，我代钱先生看你来了。”

陈贞慧眼睛只张开了一条缝，咧一下嘴角，声音微弱地说：“谢谢钱先生，谢谢嫂夫人。”

“陈公子，你还好吗？”

“我能挺得住，阮大铖这狗官，我宁愿去死，也不会跪地求生的。”

“公子好气魄。阮大铖虽然不会要你的命，但皮肉之苦是免不了，请公子好自为之。”

“谢谢。”

这时，军卒过来了：“探监时间到了，请吧夫人。”

柳如是冲陈贞慧摆摆手：“公子保重。”

出了镇抚司大牢，恰好遇见阮大铖。

当年柳如是在汪然明的不系园时，汪然明为其征婚，阮大铖也曾递过帖子。

汪然明对柳如是说：“此人的才华不用多说，家境也非常殷实，如果不考虑人品的话，倒是一个不错的人选。”

“汪兄，你是了解我的，我选相公，人品是放在第一位的，人品不好的，再有才有钱，也只能敬而远之。”

“我当然知道。不过，这个阮大铖也算个人物，结交甚是广泛，怎样回复他才好？”

柳如是想了想，微微一笑：“他不是很有钱吗，就让他出一万两银子的彩礼，出不起一万两，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汪然明把柳如是的话转告了阮大铖，吓得阮大铖屁滚尿流，望风而逃。

阮大铖心里当然明白，让柳如是厌恶的，是自己本为东林党人，为了当官改换门庭投靠了阉党魏忠贤，让这个红尘女子有了鄙视自己的资格。

“柳姑娘，别来无恙乎？”

阮大铖不计前嫌，主动打招呼。

“阮大人，问心有愧否？”

柳如是似笑非笑回了一句，让阮大铖无地自容。

阮大铖呵呵一笑：“柳姑娘还是那么灵牙利齿。”

柳如是不再答话，娉娉婷婷地走出了镇抚司大牢。

阮大铖两眼直勾勾地看着身姿婀娜的柳如是走出大门，走了好远，才不情愿地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