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有十余名军官，正喝得高兴，一个个脸色涨红，吹胡子瞪眼，脑袋聚在一处，猜拳行令，吆五喝六，放浪形骸，钱谦益进来时，好像没看见一样，继续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阮大铖把钱谦益让到自己身边，两人边喝边聊。

诗人相见，当然要谈诗。

“阮大人的诗，温柔敦厚，意蕴绵长，在下十分佩服啊。”

“若论写诗，你是泰山，我只是山旁一个小土堆。要说喝酒，我倒是能与钱大人一较高下。来，喝酒。”

阮大铖给钱谦益倒满酒，两人喝了。

“诗我倒是略懂一二，可若说传奇杂剧，阮大人便是当今业界当之无愧的翘楚啊。”

“谢钱大人抬举，钱大人，我敬你一杯。”

钱谦益又干了一杯。

钱谦益觉得这酒劲道十足，一口下去，像吞下一团火似的，热辣辣的进入食管，进入肠胃。

几杯酒下肚，钱谦益就头晕目眩，头重脚轻，身子往前一倾，就趴在餐桌上不动了。

就有人说：“这个钱大人，也没有战斗力呀，这才几杯，就成了死猪了。”

“钱大人喝了一晚上了，不醉才是怪事。我们也喝差不多了，时候也不早了，干了杯中酒，诸位将军就回去准备吧，按计划明晨寅时统一行动，不可放过一个人犯。”

“遵命。”

众将官答应一声，就席终人散了。

钱谦益这时抬起头，红红的眼睛半睁半闭，含混不清地说：“喝酒，阮大人，我敬你一杯。”

阮大铖按住钱谦益的手臂：“钱大人，夜深了，茶也凉了，你赶紧回府吧，晚了的话，钱夫人该着急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

阮大铖看了一眼更漏：“已是子时了。”

“原来这么晚了。哈哈，梦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刚刚打了个盹，就已是子时了。告辞，告辞。”

钱谦益站起身，踉跄着脚步，跌跌撞撞地扑进黑暗中了。

钱谦益慌里慌张跑回官邸，柳如是、董小宛、冒辟疆等人还在等他。见钱谦益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来，柳如是忙拿了毛巾给他擦汗，扶钱谦益在椅子上坐下。

“牧斋，如此惊慌，可发生了什么情况？”

“阮大铖已命他手下人，寅时动手抓人！”

“你慢点说，他要抓谁？”

“他编了一本《蝗蝻录》，里面所记录的名字，与《留都防乱公揭》上签名的复社成员一致，估计是要对这些人下手，进行报复。”

“冒公子，小宛妹妹，你们马上出城，南京片刻也不能留了，一场腥风血雨，天明即将到来。”

“如是姐，你怎么办？”董小宛问。

“我不是复社成员，也没在《留都防乱公揭》上签名，我没事，你们赶快走吧。”

冒辟疆道：“好，钱先生，夫人，我们走了，你们也要多加小心。”

冒辟疆牵着董小宛的手，快步走了出去。

二人来到小巷的拐角处，那里停着一辆马车。

“夫人快上车。”

冒辟疆掺扶董小宛上车后，才告诉她，傍晚时分，他就雇好了这辆车，停在这里待命。

“夫君，你怎么知道阮大铖会对我们下手？”

“南京的百姓都说，马士英是小人中的君子，阮大铖是小人中的小人，马士英做事还有所顾忌，而阮大铖却是个心狠手辣、见利忘义之徒，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和他打交道，一定要多留个心眼。”

“是啊，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冒辟疆对车夫道：“老板，请先到钞库街媚香楼一趟。”

“去媚香楼干嘛？”

“顺便把朝宗兄和香君姑娘带上。”

到了媚香楼，侯朝宗道：“冒兄，我不能走。”

“为何？”

“娘子被昏君留在宫内，我就这么走了，她怎么办？我要等到明天，带上娘子一起走。”

“傻话，不等到天明，阮大铖的人就把你抓起来了，现在阮大铖和马士英沆瀣一气，一手遮天，落到他的手上，有性命之虞啊。香君姑娘倒不至于有什么危险。”

董小宛见他犹豫不决，也劝道：“侯公子快下决断，寅时很快就到了，晚了我们就走不脱了。”

侯朝宗这才决定和冒辟疆走，先出去暂避一下。

几个人上了车，一起向城外而去。

“冒兄，阮大铖来势汹汹，我去哪为宜？”

“两个方案，一是去如皋我家里先躲一躲，看情况再作决定；二是去扬州投奔史可法将军，史将军为人正直仗义，去他那里是安全的。”

“那就去史将军那里，你家也是不安全的，也在阮大铖的掌控之下，过几天没准你也要去扬州避难呢。”

“难说呢，你先在扬州等我吧。”

马车出了城，侯朝宗跳下车：“冒兄，嫂妇人，我们扬州见。”

侯朝宗向他们挥手告别，直到大马车消失在黑暗中不见了，他才迈开双腿，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再说柳如是。

送走了董小宛和冒辟疆，她叫醒老佣人，把一张写满字的纸交给他。

“常管家，我们分头行动，按照名单一一通知，务必让他们天亮之前离开南京。”

“是，夫人。”

老管家拿起名单，急匆匆走了出去。

柳如是也换了行头，穿上她的儒服，化妆成一个男人，也匆匆走了。

剩下钱谦益一人在家，也是六神无主，心慌意乱，不知今晚到底会发生什么，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请佛主保佑，千万别出什么乱子。真出了事，自己可就说不清楚了呢。唉，被人出卖的滋味真不好受，打掉了牙，也只能咽到肚子里去，没有别的选择。

直到天快亮了，柳如是和常管家才回来。

“夫人，情况如何？”

钱谦益急切地问。

“大部分人都已通知了，只是陈公子陈贞慧不知住在哪里，问了几家客店，都没有下落。”

钱谦益追悔莫及：“夫人，这事怪我了，那天光顾高兴，忘记问陈公子的住处了，该死，该死。”

“现在已经这样了，后悔也于事无补了。如果真出意外，我们该想想怎么补救。”

“河东君说的是。对了，现在天已亮了，外面可有动静？”

“已有成队的军卒，在大街上急行，看情况是阮大铖开始动手了。”

看看天色已经大亮，女佣人做好了早饭，请钱谦益和柳如是去餐房用餐。

钱谦益心里着火，摆手道：“不吃了，哪里还吃得下饭，我要去衙门，打听一下情况。”

“牧斋，有什么情况，要及时通报我一声。”

柳如是知道丈夫是文人性格，处事瞻前顾后，不够果断。有大事需要决断，还不如她这个女人。

巳时刚过，钱谦益就回来了。

“情况怎样？”

“基本打听清楚了，陈公子和三十多位复社成员，被阮大铖抓了，关在锦衣卫镇抚司大牢。那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地方，进了那里，很难活着出来。我先吃点东西，然后去大牢疏通一下，免得陈公子受皮肉之苦。”

到了下午，钱谦益带回一个很不好的消息，只半天的功夫，陈贞慧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

《清史稿》记载这件事时，用了四个字：“已濒十死”。

可见，阮大铖真是下了狠手，目的只有一个，就想要他的命。

“夫人，如何是好？”

钱谦益此时没了主意。

“找皇上是没用的，皇上一天除了喝酒，就是找幼女享乐，别的事都不会上心。不过，去找马士英，也许管用。”

钱谦益眼睛一亮，点头道：“不错，马士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是阮大铖的顶头上司，马士英出面，阮大铖不会不给他面子的。”

计议已定，钱谦益便去拜访马士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