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宗周辞职之后，朱由崧更没了约束，基本上每天都是醉醺醺的不省人事。今天难得清醒，欣然同意和大家见面。

一行人在钱谦益的带领下，进了大殿。

钱谦益上前拜道：“参见皇上。微臣遵圣上旨意，将各位青年才俊带来面圣，请皇上御示。”

睡眼惺忪的朱由崧打起精神：“请各位平身吧。”

“谢皇上。”

钱谦益直起腰身，退到一边。

朱由崧四十岁左右年纪，生得肥肥胖胖的，说话不疾不徐不高不低，一脸的和善，一点当皇帝的架子也没有。

“各位都是安邦治国的栋梁之材，我大明江山正是用人之际，你们召之即来，为我大明江山永固献计献策，真乃我大明之幸也。为表彰各位所取得的成就，朕已命御膳房做了几桌酒菜，今天朕与民同乐，喝他个一醉方休。”

阮大铖突然大喊一声：“谢皇上恩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钱谦益也附和道：“各位士子，今天我们有口福了，皇恩浩荡，皇上赏赐御膳，这可是千载难逢之举啊。”

众人异口同声：“谢皇上恩典。”

在钱谦益的带领下，人们兴高采烈，前呼后拥地去了御膳房。

皇帝的御膳果然不同凡响。

柳如是、董小宛等人，都是见过大世面的，特别是董小宛，对烹饪绝对是行家里手，但见了今天的场面，还是不由得暗自吃惊。每张餐桌上，都摆了几十只盘子，盘子叠了一层又一层，看得人眼花瞭乱。再看那盘中菜肴，更是精细无比，形状精美，整个御膳房内，弥漫着诱人的香气。

人们按等级、男女分列，各自坐定后，酒宴开始。

首先是钱谦益站起来，他端着酒杯，侃侃而谈：

“今天皇上赏赐的御膳，是为奖励各位获奖者，因此，也可以说是庆功酒，鼓劲酒，希望大家喝了这杯酒以后，能够再接再厉，再立新功，为大明江山的长治久安，献智出力，做出我们的贡献。干杯。”

大家便齐刷刷端起酒杯，各自干了。

这时，阮大铖站了起来：“我先宣布一个好消息，关于这次大赛的奖金，已经得到皇上的御批，明天上午，请各位去兵部衙门，按规定领取。为了这次大赛的圆满成功，我敬大家一杯。干杯。”

紧接着传来一阵酒杯碰撞的丁当声。

钱谦益说：“皇上，您给大家讲几句吧。”

朱由崧扫视大家一眼，呵呵笑道：“我平时只喝一杯酒的，今天已破例，多喝了几杯，朕已不胜酒力。大家随便吃，痛快喝，谁不醉，就不准谁出去。”

阮大铖道：“皇上下旨了，不醉不归，喝酒。”

又喝了几轮，朱由崧道：“阮爱卿，无音乐不成席，你家里养了个戏班子，为何不来唱几出呀？”

“皇上，我家的戏班，其实就几个柴禾妞，其貌不扬，其声不雅，实在难登大雅之堂，怎敢给皇上献丑？可是巧了，今天在座的就有三位名伶，皆位列秦淮八艳前茅，都是名冠江南的戏曲大家呀。”

朱由崧大喜过望：“有这等事？那还不快快请上前来，让朕一睹为快啊。”

阮大铖拍了拍巴掌：“有请秦淮名妓李香君、董小宛、柳如是前来，为皇上献唱。”

说话间，已经有人抱了一把琵琶，放在朱由崧身边的空桌上。

李香君站了起来。

侯朝宗悄声问：“娘子，你能行吗？”

李香君点点头：“我没事。”

李香君走了过去，坐在琴前，手指轻轻弹拨了两下，一股泉水般清脆的声音就在大堂里回荡开来。

李香君稍停片刻，便凝目聚神，突然双手快速弹拨开来，声如雨打芭蕉，一阵紧似一阵，真有大珠小珠落玉盘之美妙。

弹琴的同时，李香君唱了一出《琵琶记》，这是她最拿手的唱段。

琴音刚落，一阵掌声和叫好声便海浪般袭来。

弘光帝龙颜大悦，道：“果然名不虚传啊。阮爱卿，记着明天赏赐她五百两银子。”

李香君鞠了一躬：“谢皇上。”

李香君退了回来。

阮大铖高声喊叫：“有请董小宛女士。”

董小宛满脸通红，站起身，刚走了几步，就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嘴一张，一股浊物便喷射出来，把衣服都弄脏了。

方以智见了，高声喊道：“让这个醉鬼下去，真扫兴。”

董小宛勉强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回来，就一头趴在桌子上了。

阮大铖继续高喊：“有请钱夫人柳如是登场。”

柳如是走了过去。

柳如是抄起琴，拨弄了几下，一阵嘈杂之音传来，难以入耳。

柳如是开口唱时，也似山野村妇一般，声音沙哑，甚是难听。

阮大铖总算拧着鼻子听完了，嘿嘿一笑说：“拳不离手，曲不离口，钱夫人离开几年时间，功力已不复当初啊。”

柳如是说了句：“抱歉。”就匆匆回到自己的餐桌。

朱由崧哈哈大笑：“今天三美斗妍，李香君当贵为花魁，李姑娘，请你过来，朕赐你一个物件，以资奖励。”

李香君便又走了过去，朱由崧拿出一个翡翠手镯，轻轻放在李香君手上。

“这是朕的心爱之物，今儿赏赐与你，喜欢吗？”

李香君作了个揖：“谢皇上。”

“与民同乐，乃是人生之乐，今天这酒朕喝得开心。李姑娘，朕封你为皇家戏班的总教头，天天在皇宫给朕唱曲儿吧。”

李香君愣住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阮大铖急道：“还不谢皇上恩典。”

李香君低声道：“谢皇上。”

李香君的脸色很不好看，这句话是带着哭腔说的。

阮大铖也跟着道：“谢皇上。”

“钱爱卿、阮爱卿在此次活动中，规划周密，张驰有度，成绩斐然，朕心甚悦，特给予两位爱卿口头嘉奖一次。望大家以两位爱卿为榜样，恪尽职守，勤劳政事，夙夜不怠，乃我大明之福也。”

众人齐声欢呼：“请皇上放心，我们定当忠贞不二，尽忠报国，为朝廷效力。”

酒局结束后，董小宛和柳如是一同离开皇宫。

冒辟疆让小宛先回去，说自己和几个要好的朋友难得见面，再聊一会。董小宛嘱咐他快一点，免得自己担心，就和柳如是先走了。

两人回到尚书府官邸，等了好久，也不见冒辟疆回来，钱谦益也没有回来。

两人等得心焦，多次出门观望，也不见二人踪影。

直到二更时分，钱谦益和冒辟疆才回到官邸。两人都是醉意朦胧。钱谦益回到家里，就要上床休息，今天实在太累了，也喝多了。

柳如是说：“牧斋，你现在还不能休息，还得辛苦一趟。”

钱谦益眯缝着醉眼问：“去哪里？”

“去阮大铖家，一探虚实。”

“河东君的意思是？”

“阮大铖这个人，老于世故，精于算计，他甘心为你牵马坠蹬，协助你办成这件大事，不计功劳，太出乎意料之外了，他到底安的什么心，我心里实在没底呀。”

钱谦益想了想，点头说：“是让人感觉挺奇怪的。”

“所以呀，你要去他家里，摸摸他的老底，看他到底想干什么？今晚是关键时刻，熬过今晚，明天就云开雾散了。”

“河东君说得是，我这就去。”

钱谦益用冷水洗把脸，振作了一下精神，出门匆匆去了。

阮大铖的官邸离钱谦益家不远，没多会功夫，钱谦益就到了。

兵部尚书的官邸，戒备森严。朱红色大门外，有数名军卒把守。透过门缝向里看，大厅内灯火通明，人影晃动，似乎很是热闹。

通报后，一个老兵把钱谦益引进客厅，斟了一杯茶，告诉他阮大人马上就到。

钱谦益站在客厅，举目四望，正面墙上一首七言绝句吸引了他的目光，诗是这样写的：

拂袖行吟归去来，

草堂猿鹤莫相猜。

云霄自愧无修翮，

雨露谁为弃不材。

钱谦益读罢，不觉暗自赞叹，诗写得漂亮。虽然写的是仕途失败，归隐山林，但并不悲观绝望，却有一种归去来兮的得意情怀，深得还山诗之三昧。加之他那潇洒飘逸的书法，更是相得益彰，增色不少。

可是，这幅中轴的一侧，有一副对联，钱谦益看了，却不自觉地笑了。

无子一身轻

有官万事足

钱谦益知道，阮大铖是有儿子的，名叫阮濬。成年后，因受不了父亲名声太臭，便毅然离家出走，隐姓埋名，与乃父断绝了父子关系。

钱谦益转了一圈后，又坐回到茶几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突然，他发现茶几上放着一本手抄本的书，书名吓了他一跳，把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热茶，“噗”地一声吐了出来。

那本书的名字是《蝗蝻录》。

钱谦益心头一紧，急切打开书页，快速浏览一下内容，果然，吴应箕、陈贞慧的名字赫然在目，紧随其后的是方以智、候朝宗、冒辟疆等一百余人。钱谦益明白了，《蝗蝻录》中所列名字，就是当年在《留都防乱公揭》中一百四十多个签名的复社成员。

钱谦益惊出一身冷汗。

这时，从内室传来一阵脚步声，钱谦益慌忙合上书页。

阮大铖显然也喝高了，醉眼迷离地走近前来，抱拳道：“钱大人久等了，和几个部下，喝了几杯。钱大人，既来之，则安之，一起喝几杯如何？”

“夜色已深，岂敢打搅，在下此来，只为书画大赛一事，阮大人不求功利，勤勉付出，才得以圆满成功，特表谢意。在下的心意已经转达了，就此告辞。”

“钱大人这么说可就见外了，你我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同进同退才是，岂可轻言告辞？”

钱谦益笑道：“阮大人所言极是，这次大赛，倘无阮大人相助，岂能如此顺利？正好借阮大人一杯酒，我们共庆合作成功。”

“钱大人开明，这就对了嘛，请入席。”

阮大铖牵着钱谦益的手，进了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