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以智带来的也是一幅国画。

这是一幅立轴，画面是一片苍茫水色之中，几只轻舟荡漾，画面正中，是一座孤山，山顶高塔耸立，山坡上有几处寺院，意境悠远空阔，宁静淡雅。

空白处题诗一首，道是：远人夜宿金山寺，坐对画图如梦中。剪烛题诗云气里，不知身已在龙宫。

冒辟疆问：“方兄，常言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可是，兄为何署名吴石公呢？”

方以智道：“现在的南京，是马士英、阮大铖把持朝政，当年做《留都防乱公揭》，我已是阮大铖的眼中钉肉中刺，他岂能容得下我？为安全计，我不宜公开露面。”

傍晚时分，陈贞慧也到了，江南四公子就到齐了。

陈贞慧是四公子中的老大哥，年纪略长，身材瘦削，一脸连鬓胡子，很有男人气质，又是复社领袖，其余三人都十分尊重他。

陈贞慧带来的是一幅书法。

陈贞慧的草书，堪称一绝。他把一副抄录自己诗词的书法作品放到案头，众人围过来，欣赏一番，自是好评不断。

紧接着，复社的才子们接二连三地来拜望钱谦益，相互观赏作品，说了一些赞美的恭维话。拜完码头，相继离去。

细心的柳如是在与他们告别时，问明了大家所住的客店，柳如是一一暗记于心。从这个细微处可以看出，柳如是的确是个绝顶聪明、心细如发的奇女子。

晚上，钱谦益留四公子吃饭。机会难得，没有这次大赛，哥几个真心难得聚到一起呢。

几个人一直喝到五更时分，方才散去。柳如是这几天接待各路人士，有点累了，实在打熬不住，就和董小宛先去睡了。

酒局散后，侯朝宗和李香君回钞库街媚香楼，陈贞慧也回他暂居的客店了。

第二天一早，柳如是问钱谦益：“牧斋，侯朝宗和陈贞慧去了哪里？”

钱谦益因多喝了几杯，此时尚未酒醒，迷迷糊糊地问：“河东君，你说什么？”

柳如是捏着钱谦益的耳朵，把他拉了起来，大声说：“我问你，侯朝宗和陈贞慧去了哪里？”

钱谦益这才略微清醒：“侯公子和香君回钞库街媚香楼了。”

“陈贞慧呢？”

“回客店了。”

“哪家店，店名是什么，在什么地方？”

钱谦益有点不耐烦了：“河东君，你才多大，就开始婆婆妈妈了，这么罗嗦。”

“牧斋别嫌我罗嗦，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现在是阮大铖的天下，此人内心险恶，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做不出来，我们要有所防范才是。”

“没有那么严重吧，毕竟是天子脚下，就算他狗胆包天，又敢怎样？”

“现在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哪里还有什么王法！史可法将军何罪之有，就把兵部尚书给撸了；阮大铖又有何德何能，居然成了兵部尚书；江北四镇总兵，就因为拥立福王有功，个个不受节制，独霸一方，培植自己的势力……现在的南京，就是一块法外之地，稍有不慎，就将人头落地啊。”

“好了好了，我多加小心就是。”

董小宛把柳如是的话学说给冒辟疆听，冒辟疆道：“钱夫人真是巾帼不让须眉，鞭辟入里，入木三分啊。”

董小宛有点害怕了，担心地问：“那我们怎么办？”

冒辟疆倒是满不在乎：“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船，夫人自管去参赛，有愚夫保护，包你平安无事。”

但是，董小宛还是忧心忡忡，有点后悔来南京了。

早饭后，钱谦益去部里上班。

今天是书画作品评选的日子，他是名义上的评委会主任，要提前一会儿才是。

到了礼部大堂，发现阮大铖早就到了，正站在墙边观看参赛作品呢。所有应征的书画作品，都挂在大堂四周的墙壁上，作品的署名上面，都用宣纸盖住，看起来一切都像模像样，十分正规。

钱谦益抱了抱拳，上前打招呼：“阮大人，这么早就来了，勤勉敬业之作风，令我等钦佩之至啊。”

阮大铖哈哈笑道：“钱大人，我现在是给您办差，不努力踏实工作，您到皇上那奏上一本，我这饭碗可就打了。”

“哪里话，咱们都是给皇上办差，您阮大人可是手眼通天的人物，还请阮大人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在皇上那里替在下多多美言呢。”

“钱大人这话不错，我们都是给皇上办差的，必须把差事办好，因此还需要我们相互多多提携，鼎力相助才是呀。”

说话间，马士英也到了，身后跟着六部官员，他们都是大赛的评委。

钱谦益迎了上去：“马阁老亲临指导，下官不胜荣幸，请阁老为我们致辞、训示。”

马士英笑呵呵地摆摆手：“要说舞文弄墨，我是门外汉，钱大人、阮大人以及在座的各位大人才是专家，我没什么说的了，更谈不上训示，钱大人，你们该怎么进行就怎么进行，我们的目的就是要营造一个欢乐祥和的氛围，安居乐业的气象，进一步提升百姓的幸福指数。”

马士英的话，赢得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钱谦益道：“诸位同僚，下面我们就按照马阁老的训示进行评选，力争把最好的作品评选出来，不留遗珠之撼。”

阮大铖就把纸和笔发到各位手中。

各位大臣们都非常认真，在一幅幅作品前，细心观赏，刻意研究，反复推敲，不断揣摩，最后拿出自己的意见，按照作品编号填写在表格上。收到的参赛作品共有二百多幅，评审结束时，也就到了中午时分。

大臣们显示出前所未有的敬业精神，顾不上吃午饭，饿着肚子聚在一起，把各自的意见汇总了。结果果然不出所料，陈贞慧的书法，方以智的绘画以及董小宛、李香君的作品都获得了一等奖。

在获奖的名单中，复社成员占了一大半。

阮大铖十分兴奋，亲自拿起毛笔，抄写获奖名单。

臣僚们围在阮大铖身边观看，对阮大铖的书法也是纷纷竖起大拇指，交口称赞。

“阮大人的书法超级棒啊，简直就是横刀竖剑，笔力遒劲，与获奖作品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呀。”

“哈哈，你这个横刀竖剑的评论颇有新意，不过，阮大人的字，确乎冷峻峭拔，杀气腾腾啊。”

“说的是呀，你们看，这个慧字下面的心字，那就是一柄穿心之剑呢，书法亦可有吴钩，书生何不万户侯啊。”

“阮大人真个是文韬武略的旷世奇才，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啊。”

不管阁僚们怎么议论，阮大铖都一概不予回应，显得十分低调。

直到把榜单抄完，派人贴到大门外的墙上，阮大铖才有气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

下午，获奖选手们都佩戴大红花，在钱谦益的带领下，在大街上游行。后面还有乐队，吹奏着吉祥欢快的乐曲。前面带队的是一个精武干练的官员，手提一只铜锣，走几步，敲一下，口中还念有词。

激越清脆的锣声传得很远，很远。

当，当，当……

“太平盛世，人才辈出，笔墨丹青，描绘美景。”

当，当，当……

“弘光元年，喜气盈盈，天下才子，共聚一堂。”

当，当，当……

“大明江山，万年永固，皇恩浩荡，泽波天下。”

游行队伍的后面，跟着一大群看热闹的吃瓜群众。

转了一圈，钱谦益带着大家进了宫殿。他告诉大家，弘光皇帝要召见获奖作者。

这还是个新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