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杰被杀，史可法除了大骂几声许定国逆贼该死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

清军豪格手下有一万人马，加上许定国的部队，也不过四万余人。

高杰所部还有五万人马，如果继续坚持他的扼守黄河的策略，还是可以和清军抗衡的。但此时的史可法却惊慌失措，六神无主，仓皇南逃，做出退保扬州的决策。致使河南、山东大片国土落入清军之手。

军事上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也没有让朱由崧、马士英等人惊醒。

“酬虏通好”使团的正副使被扣押，也没有引起南明朝廷的重视。

为了营造歌舞升平、欣欣向荣的假相，马士英还憋出一个大招，开展一次大规模的书画大赛。

马士英把钱谦益推了出来。

马士英知道，在文人士子当中，钱谦益有着超乎常人的影响力，出头露面的事，非他莫属。

但又不能让他说了算，背后的主事者是阮大铖，因为不仅阮大铖的兵部有钱，可以提供大赛的全部费用，重要的是，阮大铖对这次活动格外积极，主动请缨要当这个总评委。马士英就送了个顺水人情，把总评委这把金交椅派发给了阮大铖。

钱谦益上任几个月来，非常的舒心惬意，一天也没什么事情可做，俸禄却很是丰厚，每到月底发工资的时候，都会领回一张大额银票，除了供他和柳如是消费外，还能分一部分送回拂水山庄，家里也很缺银子的。

朝廷还分了一套官邸，一个很大的院套，在南京的高档住宅区。进出小区，都坐一顶四人抬的大轿，耀武扬威，格外神气。

马士英把书画大赛的活动交给他，并让他好好配合阮大铖，钱谦益二话没说，欣然接受了任务。

活动方案也是钱谦益搞的，搞出来之后，拿去让阮大铖过目。阮大铖谦恭地说：“钱大人的手笔，肯定没问题，就按这个方案操作好了。”

“承蒙阮大人夸奖。”

“钱大人，关于大赛的文告，在下已经拟就，请钱大人过目。”

阮大铖把他写好的征文启事放到钱谦益面前。

钱谦益看后，连连赞叹。

“阮大人好文笔，一篇简单的文告，竟写得字字珠玑，通篇锦绣，让人目不暇接，美不胜收啊。”

“钱大人谬赞了。钱大人是诗坛泰斗，当代李杜，在钱大人面前，我只是初学啊。”

“阮大人客气。阮大人编著的传奇戏曲《燕子笺》，是一部精彩的剧目，令人百看不厌啊。”

“钱大人，惭愧惭愧，不说这个了，我们谈谈大赛的事吧。”

“好，说正事，说正事。阮大人，这一等奖十名，各奖银五百两，二等奖二十名，各奖银三百两，三等奖五十名，各奖银一百两，加起来已经超过万两，我礼部可是清水衙门，支付不起哟。”

“钱的问题钱大人勿须多虑，这笔钱当由我兵部提供，钱大人只管操办便是。”

“有了钱，我就放心了。”

告示张贴出去以后，各地的文人士子，就陆续向南京聚拢过来了。

这些参赛的文人墨客，多是钱谦益的门生或门生的门生，加之钱谦益又是本次大赛的操盘手，人们进京，自然要到钱谦益家里拜码头。

接待他们的人，自然是柳如是。

最早到钱家拜码头的，是董小宛和冒辟疆。

董小宛听说柳如是和钱谦益到南京了，而且钱谦益还做了大官，早就想来看柳姐姐的。恰好借这次大赛的机会，和冒辟疆来南京，一是送参赛作品，二是来看看十分想念的柳如是。

董小宛一见到柳如是，姐妹二人就紧紧抱在一起。

“柳姐姐，想死小宛了。”

“妹妹，姐姐也想你呀。”

聊了一会，柳如是说：“妹妹，今晚姐姐给你接风，南京的馆子你想去哪家吧。”

“我哪都不去，就在家里吃，柳姐姐，今晚我下厨，给姐姐和姐夫做虎皮肉。”

“好主意。”

柳如是便吩咐佣人，去市场买肉买菜，准备晚宴。

“妹妹，你这次参赛作品是什么？”

“一幅画，是我前几年画的《彩蝶图》，滥竽充数而已。”

柳如是接过画作，见上面还有一首题诗：玉板轻敲度翠拢，置身常在乱花中。枝头晒粉多情思，始信庄周梦不空。

落款是“青莲女使”。

“好画，配诗也十分精彩。”柳如是不由赞道。

“诗是冒襄题的，我哪写得出来呀。”

“有大才子的配诗，更是增色不少。”

董小宛的这幅《彩蝶图》，几经辗转，流传下来，现存于无锡市博物馆。因为有了冒辟疆的题诗，使画作更加珍贵。

说话间，钱谦益回来了。

“冒公子，小宛，你们来了。”

董小宛说：“恩公召唤，我们理当响应，我们一是来参赛，二是来看望恩公和柳姐姐，恩公一向可好？”

冒辟疆说：“钱公高升，学生给您道喜了。”

“冒公子且慢，我年过耳顺，早已视高官厚禄如粪土，岂是一个礼部尚书可以为之折腰的吗？公子有所不知，我是不得已而为之呀，再说，当下这局势，我也想为大明稳固贡献绵薄之力嘛。”

“有什么难言之隐，要和阮大铖、马士英之流搅到一起，世人都说马士英是小人中的君子，阮大铖是小人中的小人，与此等宵小之徒为伍，岂不有辱先生一世英名！我为先生所作所为而汗颜，而羞愧。”

冒辟疆年轻气盛，说话一向慷慨激昂，直来直去。

董小宛见冒辟疆激动了，想说什么，却被柳如是拽走了。

“他们师生想说什么，由他们说去吧。我们去厨房，准备晚餐。”

“她们走了，冒公子，有什么话你直说吧。”

“先生让我说，那我就不客气了。您想想，阮大铖和东林，和复社，那是水火不相容的死对头，您是东林魁首，您先俯首称臣了，东林的士子们该当如何呢？”

钱谦益叹了口气：“公子有所不知，马士英、阮大铖拥立福王时，我和史督师坚决反对，现在皇上登基继位了，我这犯的可是死罪呀。我死不足惜，可是我死了，一家老小怎么办呢？我不和马士英合作，他必置我于死地呀。”

冒辟疆无语了。

第二天，江南四公子也都相继到了。

侯朝宗和李香君的参赛作品是《寒江晓泛图》，侯朝宗的题诗，也是一幅难得的上乘之作。

“侯兄，此次比赛，有妖人作祟，钱大人不过是个牵线木偶而已，并且必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我也嗅出其中的诡异了，只是，为了梳拢之礼，香君破费了五百两银子，我也是为了获大奖赚回这五百两银子，硬着头皮参加的。小弟现在的景况，与冒兄不可同日而语。家父蒙冤入狱七年，这次侥幸逃脱，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香君也一直闭门谢客，我实在是囊中羞涩，一文不名了。”

当天下午，方以智也到了。

在复社士子中，冒辟疆与方以智关系最为要好，而江南众多才子，方以智也是冒辟疆最为佩服的人，没有之一。方以智博学多才，尤其对西学的造诣，在当时无人能及。冒辟疆五考举人而不中，方以智三十岁那年就一举考中进士，被授翰林院检讨，专门为皇子讲课。

李自成攻入北京后，崇祯自缢，方以智在崇祯灵前痛哭不止，被大顺军俘获。大顺军对他严刑拷打，但方以智坚不肯降。后来李自成兵败山海关，仓皇退出北京城，他才乘乱逃了出来，一路南下来到南京。

冒辟疆见到他时，方以智的身体还未完全恢复，脸色苍白，显得十分虚弱。

冒辟疆紧紧拥抱方以智，眼含泪花：“方兄，你的精神气节令人激赏，你的英雄壮举令人敬佩，你就是当代文天祥啊。”

“冒兄言重了，弟之所为，实乃职之所系，不足挂齿，怎敢与文天祥相提并论！”

侯朝宗说：“方兄，世人都说我们复社和东林党人是嘴皮子功夫，说得多，做得少，方兄大义凛然宁死不屈的英雄气概，真给我们长脸了，也正名了，你是我们复社的英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