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看到史可法的下场，钱谦益似乎也就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难道说，第六次出山，也是这么悲情收场，铩羽而归吗？

他对柳如是说：“河东君，看来我们得收拾铺盖，回拂水山庄了。”

“牧斋，不必如此悲观，目前新朝初立，正是用人之际，你怎么打起退堂鼓啦？”

“这哪是我要打退堂鼓，是不退不行了，就要大祸临头了。”

“大祸临头，有这么严重吗？”

“是呀，夫人，你知道史可法为何明升暗降，退出权力中心，到下面去督师的吗？”

“为何？”

“史可法听从我们几人的建议，拥立潞王朱常淓，一开始马士英也是同意的。后来，马士英的手下把福王朱由崧推了出来，形成既定事实，马士英随机应变，转而支持朱由崧，于是，马士英成为内阁首辅，史可法失势就成为了必然。”

“唉，都什么时候了，半壁江山已失，还在争权夺利，勾心斗角。”

“说的是啊，所以嘛，我留下来也没有好果子吃，弄不好，还会引来杀身之祸。”

“好吧，我们回常熟，专心做学问去吧。”

夫妻二人一边说话，一边收拾东西，准备打道回府。

这时，有一个官差模样的人进了客栈。

“钱大人在吗？”

钱谦益停住手，直起身子：“我就是钱谦益，你有何事？”

官差把一个请柬双手递给钱谦益：“马阁老有请。”

马阁老就是马士英，当了内阁首辅之后，人们称他“马阁老”。

“好，你回复阁老大人，我钱谦益准时赴约。”

“牧斋，马士英此时约你见面，是何用意？”

“原因无非有二，一是打，一是拉。”

“不错。不过，依我看来，拉的面儿更大，因为马士英虽然和东林党不是朋友，但也算不上敌人，打击你，对他也没什么好处。如果把你拉过去，以你的影响力，会给他争面子，为他的执政加分。”

“河东君的分析不无道理。唉，算了，不寻思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去见他，看他怎么说。”

钱谦益是带着一股正气，去马士英的官邸赴约的。

“钱大人，果然准时呀。”

通报的门人刚进屋，马士英就一溜小跑地迎了出来。

一瞬间，钱谦益居然还有一丝小感动。

“阁老大人召见，敢不准时前来。”

“钱大人，请。”

“阁老大人请。”

进了客厅，马士英一招手：“上菜。”

佣人便穿梭般地布菜斟酒，稍倾，一桌丰盛的宴席就布置停当。

“钱大人，今天没有什么首辅阁僚，也没有什么上级下级，今天就是朋友相聚，小酌几杯，说说心里话，聊聊家长里短，岂不快哉。”

钱谦益是大名人，被人吹捧习惯了，马士英几句马屁话，拍得钱谦益心花怒放，心情大好。

两人边喝边聊。

“钱大人，查看近百年的历史，钱大人是名声最大、能力最强、百姓满意度最高的礼部侍郎，但钱大人也是遭受待遇最不公平的一个朝廷大员，从政近四十年，在职不过五载，而且五上五下，像钱大人这样的好官得不到重用，是朝廷的损失啊。”

“阁老言重了，下官心有余而力不足，也想为朝廷做事，但能力欠缺，说来惭愧呀。”

“圣上让本官组阁，钱大人不妨毛遂自荐，你想得到哪个职位呀？”

钱谦益连连摇头：“阁老大人，下官已无非分之想，只想回老常去颐养天年，对仕途的兴趣早就淡了，毕竟已是六十有三了，年龄不饶人啊。”

“钱大人此话差矣，姜子牙七十二岁拜为太师，廉颇八十四岁还想上战场，与这些老当益壮的前辈们相比，钱大人可是正当壮年啊。”

听了这话，钱谦益无话可说了。

“这些高大上的话我们不说，只说点实在的。钱大人，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跟我合作，我给你礼部尚书职位，你帮我把这台戏唱好，我保你高官厚禄，咱们各取所需，各不吃亏。二是与我分道扬镳，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不过，我可以立刻去圣上面前告发你，如果圣上知道你参与罗列圣上的七宗罪，轻则打入大牢，重则诛连九族。”

钱谦益脸色立刻变得煞白，连忙抱拳道：“马阁老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呀。”

钱谦益明白，马士英并没有吓唬他。在皇权至高无尚的社会里，皇帝杀个人，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不费吹灰之力。更何况，反对拥立福王，确实戳了朱由崧的肺管子，他要真动了杀机，估计钱谦益是在劫难逃了。

“待下官回去和夫人商量一下，再作答复，可好？”

“可以，但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或者来礼部上班，或者去大狱候审，钱大人自己决定。”

“下官明白。”

钱谦益狼狈不堪地出了马府，一溜烟回到客栈。

进了客房，还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

“牧斋，何事如此惊慌？”

钱谦益喝了一口水，心境才有所平复。

“诚如夫人所预料，马士英确实想拉我，还给了我一个礼部尚书的大官当。但是，马士英的内心，决不是辅佐新皇，重振朝纲，他是想独揽大权，另搞一套，马士英的狼子野心，路人皆知也。夫人，我该怎么办？”

“牧斋别急，我们慢慢想想对策。我们先从最坏的方面说起，如果走。就会因此罹祸，这当然不行。”

“可是，让我去为虎作伥，充当爪牙，违逆我做人的准则，那又情何以堪啊。”

“牧斋，如果你不干，马士英就会启用其它人，如果那个人也是和马士英一样贪婪，那受苦的就是无辜的百姓。有你在，或可能起到刹车阀的作用，两害相权取其轻，我们只能接接了。”

钱谦益思索了半晌，最终还是点点头：“夫人，看来我们是别无选择了。”

钱谦益就这样，当上了南明的礼商尚书。

有人说，柳如是鼓励钱谦益当礼部尚书，是有自己的私心的，并不像她自己说的那么高尚，毕竟封建社会，崇尚夫贵妻荣，哪个女人不想当尚书夫人呢。

这种说法，我们也不能完全否认。不过话又说回来，即便是柳如是确实这么想的，也是很正常的事，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想让自己的丈夫当大官，并没有错。

但不管怎么说，让钱谦益出任南明的礼部尚书，柳如是是支持的。

这也是钱谦益第一次向政敌低头，典型的为了五斗米折腰，也为后来连续不断失去节操，开了个很恶劣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