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谦益与柳如是婚后，大宴宾客三天，尽情地乐呵了一把。

乐呵过后，一切归于平静。

钱谦益吩咐家人，一律称柳如是为夫人，不得称“姨娘”，如有违犯，家法处治。

在拂水山庄，钱谦益一言九鼎，没有任何人敢于违拗。

于是，管理拂水山庄的大权，也全部交由柳如是掌管。她的地位，不亚于正妻陈氏。

很快，柳如是就融入到了钱氏家族，成为钱家的重要一员。

过了几个月，钱谦益见柳如是十分辛苦，就说：“河东君，婚后这段时间，你实在过于劳累，不如把这些繁杂的家务事放一放，我们出去游玩几天，放松放松心情如何？”

柳如是本是游历惯了的人，这些天实在憋闷够呛，连说：“太好了，牧斋，我们去哪儿？”

“这回不去游山玩水，我们找个热闹点的地方，感受一下不同的人文风情，也许别有一番快意呢。”

“热闹的地方，除了北京，整个江南，也就是留都南京了，难不曾，牧斋想去南京一游？”

“河东君说的不错，愚夫正打算去趟南京。”

“去南京，莫不是要去孝陵观光，祭典大明开国之君洪武皇帝吧？”

“我从不对死人感兴趣，我听说呀，秦淮河上新来了一个艺妓，刚出道就名声大噪，成为秦淮河上首屈一指的当红艺人。有人甚至说，其才艺样貌不逊江南第一才女柳如是，你说我能不去瞧瞧吗？”

“好奇害死猫，说穿了，还不是男人都是属猫的，见了女人就像见了鱼儿一样，小心那是条毒鱼。”

钱谦益大笑：“有河东君陪我，你就是最好的排毒师，什么毒鱼我都不怕。”

二人就去了南京。

明时的南京，不仅是中国的繁盛之地，奢华之所，也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人口超过一百二十万，是人文、政治、经济的中心。

而南京最吸引人的地方，莫过于秦淮河了。

十里秦淮自古就是南京一景，河岸两边是商业居住之地，更是达官显贵的天堂，夫子庙、乌衣巷、朱雀街、桃叶渡等处，皆是高门大族所居。

秦淮河畔，商贾林立，文人荟萃，官宦云集。

秦淮河上，游船画舫灯火通明，金粉楼台，艳帜高举，笙歌画舫，如幻如梦，被称为六朝金粉之地。

于是，秦淮八艳应运而生。

其实，秦淮河上的歌女艺妓，何止万千，只不过，这八位名妓的名声实在太大，成为卖笑人的代表。

说起秦淮八艳，却有多个版本存世。

而最为可信的当为明朝遗老余澹心所著《板挢杂记》所列举的八个知名艺妓，因为余澹心本就是秦淮八艳同时代人，又经常混迹于秦淮河上，因此他的说法比较可信。

但有意思的是，余澹心的版本最初只列六人，即：顾横波、马湘兰、寇白门、卞玉京、李香君、董小宛。柳如是和陈圆圆都是后加上去的。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很多研究者也说不清楚。

其实，研究八艳的经历不难看出，柳如是和陈圆圆并未在秦淮河逗留过。

柳如是是在与钱谦益结婚后，特别是钱谦益在南明为官后，才居住在南京的。

而陈圆圆在有生之年，根本就没到过南京，更没去过秦淮河。

陈圆圆一直居住在苏州，身世坎坷，几度被当地豪绅所掳，直到田弘遇下江南为皇帝选妃，把她带进京师。

那么，余澹心为什么把二人列在秦淮八艳之中呢。

揣摩余澹心的心思，第一个原因可能是柳如是才艺冠绝天下，名声实在太大了，倘若不把柳如是列入，而且排名首位，那么所谓的秦淮六艳、八艳将会大为失色，难以服众。

第二个可能就是陈圆圆的才艺也是一流，而她的身世又与当时国家的发展走势紧密相连，甚至可以说，是因为她，才改变了大明的命运，是改朝换代的一个关键性人物。于是，余澹心把她列为秦淮八艳第四号。

董小宛不同。董小宛一出道，就在秦淮河上的阳春画舫。后来田宏遇下江南选妃，董小宛害怕被选中，连夜逃回了苏州。

董小宛和她们不同之处在于，她只卖艺，不卖身。

由此可见，董小宛的才艺水平，也是相当的出色。

董小宛也是能诗善画。她的画作，也有被苏州博物馆、吉林博物馆收藏。她写的诗歌，也颇受行家好评。

但是，与柳如是相比，还是有着极大差距的。柳如是的诗文，是经过与钱谦益、陈子龙、张溥、李待问、宋征舆包括汪然明、谢三宾、周道登这些一流或准一流的才子悉心指点、相互切磋中成就的，而董小宛所接触的文化人，大都停留在江南四公子这个层面上。四公子中，后来成为董小宛老公的冒辟疆也是个大才子，著作等身，但他参加过五次科考，最后连个举人都没考上，只中了两次副榜。侯方域和陈贞慧差不多，也没有任何功名。只有方以智在崇祯十四年中过进士，被朝廷授予工部观政、翰林院检讨、皇子讲官等职。

但董小宛的诗才，也十分了得。

柳如是一身儒服，跟在钱谦益后面，样子很像一个书童。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阳春画舫。

老鸨许妈迎了上来：“客官请，里面请。”

坐定后，许妈道：“客官有何吩咐？”

“有好酒好菜安排一桌，要快点。”

“好说，客官要哪位姑娘来陪呢？”

“听说阳春画舫的头牌董小宛，就请她来陪我们喝几杯酒吧。”

“好哩，客官请稍等，马上就好。”

很快，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就从楼上走了下来，坐在钱谦益的对面。

柳如是见了，不由在心里赞道：“好美的女子。”

“小女子董小宛给先生请安，静候先生吩咐。”

“在下钱受之，给小宛姑娘添麻烦了，还请见谅。”

受之是钱谦益的字，很少有人知道。钱谦益此次出行，有微服私访的意思，隐姓埋名，在情理之中。

“请问这位小哥怎么称呼？”

柳如是一愣，抱拳道：“在下柳儒士，怕玷污了姑娘耳朵，不敢相告。”

董小宛瞄了柳如是一眼：“柳儒士？好熟悉的名字，让我想想，对了，江南第一才女柳如是，别名就叫柳儒士。你，莫非……”

“你何以知道柳如是？”

“大词人陈子龙刻印的戊寅草，就是柳如是的诗词专集，非常受复社士子的喜爱，市面上可是难得一见噢，冒辟疆花高价买到一册，让小女子先睹为快。小哥哥，我给你说，不知道你读过此书没有，真的是一本难得的好书，读后确实受益非浅呢。”

钱谦益就笑了：“河东君，看来你的大名，比老朽我可出名多了。”

“原来你真是柳如是，那这位先生不用说了，肯定是钱大人钱先生了？”

“不错，老朽正是钱谦益。”

“董姑娘果然好眼力。你说的冒辟疆，那可是个大名鼎鼎的人物，江南四公子之一，他的诗文，也是独领风骚的啊。”

“柳姐姐，我特别崇拜你呀，你是我们女人的骄傲呢。”

“姐姐老了，已经归隐山林了。还是妹妹你，正值当年，是事业的巅峰时期，趁你年轻，遇见值得爱的男人，一定要紧紧抓住噢。对了，那个冒辟疆，你们相处得怎样？”

“彼此都有好感，只是，他在全力备考，准备参加明年的乡试，也是很少相见的。”

“年轻就是好，我真羡慕你。”

“姐姐才是最值得羡慕的呢，你看你们，才子佳人，多好的一对呀。”

“你们两个别惺惺相惜好不好，你们要拼出个高低，我却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柳如是和董小宛同时问。

这时，跑堂的店小二端着一盘菜肴，快步走了过来，拉着长声喊道：

“借光了借光了——”

店小二放下菜盘，转身飞快离去。

“先喝几杯酒，助助兴，我再告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