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有了钱，工程建设速度果然快了许多。不到两个月，在拂水山庄内，平地拔起了两座精致华美的小楼。

“牧斋，为何一座变成两座？”

“建好一座，还剩了些银子，顺便再建一座。前面这座，我打算作为藏书楼，我有好些书籍，无处安放，有的都已损坏，甚是可惜。有了藏书楼，我这些宝贝疙瘩，可以无忧矣。”

“这是个好办法。”

“我已将此楼命名为‘绛云楼’，取‘真诰绛云仙姥下降’之意，打算将其建成江南最大的藏书楼，收尽天下图书，为士人学子读书，尽我一分心力。”

“想法不错，我全力支持。”

“后面这座楼，作为你我生活起居的安乐窝，河东君，名字你来取吧。”

“前有绛云楼，后面……那就红豆馆吧，牧斋，你觉得怎么样？”

“红豆馆？好啊，好啊，不错，就叫红豆馆。”

钱谦益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哈哈笑了起来。

“河东君，万事具备，只欠东风，我迎娶你的日子定在什么时候呢？”

“牧斋，结婚喜日由你来定吧，何时都行，我没意见。”

钱谦益想了想：“现在已是六月初，就定在六月十八日吧。这几天你就回汪然明处，到时我会以匹嫡之礼前去迎娶，在西湖上举办一个盛大的婚礼。”

“牧斋，还是你最懂我的心。”

“当然，你的心事，我十分清楚，就是不想作妾。可是苍天不公，命运弄人，你所欣赏的男人，个个都是有妇之夫。我虽然已有一妻二妾，但我一定要以正妻的礼仪，把你娶进钱家。”

柳如是感动地扑进钱谦益的怀里：“牧斋，你能有这个心就足够了，我没看错人，这一辈子，我跟定你了，无论今后富有还是贫穷，我爱你的心永不会变。”

“河东君，我的想法和你一样，弱水三千，有了河东君，我钱谦益此生足矣。”

六月十八日，转眼就到了。

已经举办过三次结婚大礼的钱谦益，再次穿上了红袍马褂，戴上黑礼帽，胸前佩上一朵大红花，第四次当上了新郎倌。

看上去，钱谦益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很是年轻，一点不像已经五十九岁的老人。他站在一艘画船的船头，昂首挺胸，喜笑颜开，向看热闹的人群点头致意。在他的身后，是一队吹鼓手，吹着喜庆的唢呐，向不系园缓缓驶来。

不系园内，柳如是也成了一个快乐的新娘子，打扮得异常光彩亮丽，美若天仙。

汪然明也穿戴一新，向前来道喜的亲朋好友拱手致意。

汪然明陪送的嫁妆，整整装了一船。这个轻财重情的汪然明，真是把柳如是当成亲妹妹了。

“汪兄，弟总算嫁出去了，心里特别高兴，可是，小弟也挺伤心的，以后不能经常见到汪兄了。”

“相见不如怀念，贤弟，我们可以经常通信啊。”

“嗯。”

“贤弟，愚兄还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呢。”

汪然明一挥手，阿芳把一个大红包裹捧了过来。

“汪兄，你又要送贤弟什么？”

“你打开看看，打开便知。”

柳如是打开红包，见里面包着的是几十本刚刚印好的书，还散发着油墨的芳香呢。

柳如是拿起一本，见书名是《柳如是尺牍》，柳如是大惊。

“汪兄，你这是……”

“这是几年中你给我的来信，总共三十一通。这些书信，篇篇都是美文，佚失甚为可惜，我把它刻印出来，留给后人阅读，也是一个纪念嘛。”

“汪兄，你想得真周到，小弟不知该如何谢你了。”

汪然明道：“谢我好说，就留下一幅墨宝吧。”

“这个没问题，阿芳，请拿纸笔墨砚来。”

阿芳拿来文房四宝，把宣纸铺在桌上。研好墨，递笔给柳如是。

“柳姐姐，请。”

柳如是接过狼毫，挥笔写下一首七言律诗。

《赠汪然明》

禹台紫气郁相望，

长者高名动四方。

白首云霄羊陡誉，

黄金湖海尉佗装。

春风北地樽应满，

夜月西京赋自长。

论到信陵还太息，

中原龙卧有谁当。

汪然明边看边摇头：“贤弟谬赞了，愧不敢当，愧不敢当啊。”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爆竹声，随着一片谈蓝色的烟雾散去，钱谦益在接亲队的簇拥下，走进不系园。

“妻兄在上，请受妹夫一拜。”

汪然明拉着柳如是的手，来到钱谦益面前，把柳如是的手交到钱谦益的手里。

“牧斋兄，柳如是不是我亲妹妹，却胜似亲妹妹，我今天把她交到你的手里，如果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我定拿你是问。”

见汪然明话说得严厉，钱谦益便正色道：“请汝谦兄放心，我钱谦益处事，既有天下人随时观望，也有子孙后代隔世监督，在下岂敢大意？河东君进了钱家之后，我当以正妻之礼待之，齐眉举案，相敬如宾。”

“牧斋兄，你的话我记住了。贤弟，你跟他走吧。”

钱谦益挽着柳如是，上了画船。

画船在西湖内，绕湖一周。

这可是当今文坛盟主和第一才女的结婚大典啊，惊动了杭州全城的市民，想不轰动都难。

在中国传统观念中，才子都是风流的，才子光顾烟花柳巷，这是十分正常的风流逸事。即便是娶烟花女子做妻做妾，也不奇怪，但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须要晚上迎娶。而钱谦益不但光天化日之下举办规格如此之高的盛典，还要以匹嫡之礼迎娶，这就是大逆不道之事了。甭说正妻还在，即便正妻殁了，封建礼法也是不允许的。

特别是钱谦益名气这么大，有显著的名人效应，舆论反弹是必然的。

只见一群道貌岸然的封建伪道士们，大呼着口号，跟在画船后面，齐吼吼地喊着：“无耻！”“下流！”之类的口号，一边往船上甩鸡蛋，丢土块，扔柿子，一瞬间，各种杂物像冰雹一样，铺天盖地砸了下来。

“牧斋，这种小把戏，吓不住我，你害怕吗？”

“夫人不怕，愚夫自然也不怕，我们就是不躲，看他们能闹到什么时候。”

说是不怕，钱谦益还是把柳如是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遮挡杂物的攻击。

画船绕湖一周，然后上岸。岸上有一挂马车等在那里，两人上了车，向常熟虞山的拂水山庄奔驰而去。

大车一路飞奔，第二天傍晚时分，他们进了拂水山庄。

钱谦益给柳如是盖上红盖头，扶着她进了红豆馆。

当夜，夫妻二人脱光衣服，在幸福时刻即将来临之际，居然有心情开起了玩笑。

钱谦益将柳如是拥入怀中，轻抚柳如是的一头乌发，感叹道：“我甚爱卿如云之黑、如玉之白也。”

柳如是瞧着钱谦益满头白发，巧妙回道：“我甚爱君发如妾之肤、肤如妾之发也。”

说毕，两人相视而大笑。

这段逸事，在钮秀《觚剩·河东君》一文中有详细记载。

于是，世上便流传出“风前柳欲窥青眼，雪里山应想白头”的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