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两情相笃，定下终身。

定情后，钱谦益开始筹备婚事。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柳如是盖一套像样的房子，作为婚房。把当今天下数一数二的女人娶进来，成为这个新房的女主人。

但他却碰上了一个既现实又紧迫的问题，没有银子。

钱谦益虽然年过半百，沉浮宦海几十年，但正儿八经在朝做官的时间，也就四五年，大部分时间赋闲在家，所赚取的俸禄并不多，基本没有什么积蓄。家中的产业倒是有一些，但他家里养活的闲人也非常的多，仅“耦耕堂”多年支出的银子就无可计数，所以说，现在的钱谦益，就是绣花枕头，外面好看内里空，是一个空壳企业。

但是再穷也不能亏了女人。不管怎么说，房子是一定要盖的，有困难要上，没有困难创造困难也要上。

想来想去，唯一的来钱方法，就是卖书了。

钱谦益是读书人，喜爱书，收藏书，是他的一大癖好，他的书房里，珍藏了不少绝版的古书。

在这些古书中，他最喜爱的是一部宋刻版的《汉书》。这是他们钱家的传家之宝。钱谦益的祖父钱时顺，进士出身，这本书，是他考中进士后所得到的，一位乡绅为了套近乎，送了这部书给他。钱时顺视若珍宝，爱不释手。

钱时顺死后，由钱谦益的父亲钱世杨继承。钱世杨举人出身，一生著述甚多，也是颇有文名的一代贤士。

到了钱谦益这里，自不必多说，就像爱惜自己的眼珠子似的，每次读书前，必须焚香净手，仪式感十足。

可是现在，为了给心爱的女人筑一间爱巢，必须要舍弃他的心爱之物了。

钱谦益拿出古书，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双手轻抚，唏嘘不已。

“牧斋，不要卖这部书了，我住在我闻室挺好的。”

“河东君，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我既然答应给你盖一撞新房，岂能不予兑现？那让我如何面对天下的文化人。”

“那有什么，量力而行，也不是什么丑事。”

“放心吧河东君，这套绝版《汉书》虽然珍贵，但并非无法弥补，我在读此书时，已经抄录了一份，价值虽然不能和原版相比，内容却一点不差。河东君以后读此书时，可以用抄本代替嘛。”

“你呀，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河东君，虽然我们想卖，可是也未必能卖得出去，只怕有价无市呢。”

“此话怎讲？”

“这部宋刻《汉书》，已成绝响，价值自然不菲，初步估计，能值三千两白银。可是，爱书的人，未必能拿得出这么一大笔银子；有钱的人，又未必喜爱此书，爱书又有钱的人，可以说是凤毛麟角啊。”

“牧斋太悲观了吧，据我所知，在你的友人当中，至少就有两人是既喜欢书，又有钱的主儿，找到其中一人，此事必成。”

“在我的朋友当中，还有这等人物，我怎么不知道，河东君，你说说看。”

“就说汪兄汪然明吧，喜欢读书，而且家资巨万，拿几千两银子，自然不在话下。”

钱谦益连摇头带摆手：“不行不行，汪然明是我多年的朋友，又与你兄妹相称，知道我们结婚缺钱了，以他那仗义豪放的性格，肯定会资助我一大笔银子，又不好意思要书，这么大的人情，我如何承受得起！”

“是我欠考虑了，没想到这一层，这个不算，这个不算。”

“那另外一个呢？”

“这个……不说也罢，算了，还是不说了吧。”

“哎，河东君，有什么难言之隐，说来听听嘛，看看有没有可行性，作个参考而已。”

“你有个门生叫谢三宾，你觉得他怎么样？”

钱谦益大笑：“我说你怎么欲言又止呢，你们之间有过不愉快，撇开这一层，他倒是一个不错的人选。”

“算了吧，就是不盖房子，也不要找他帮忙。”

“这是交易，是互通有无，不谈人情，更算不上帮忙。他想买，我就卖给他，他不想买，就一拍两散，互不打扰。对，就这么办，我这就给他写信。”

“牧斋，你对这个门生看来并不太熟悉，和他打交道，不吃亏，就算你赢了。”

钱谦益不怕吃亏，还是给谢三宾写了信。

谢三宾接到钱谦益的信，没敢耽搁，马上就带着银票来到常熟。

“恩师有事，学生招之即来，来之能战，恩师有何吩咐？”

钱谦益给谢三宾倒了一杯酒，迟迟疑疑地说：“我想给你娶个小师母，但手头缺银子，想把那部家传多年的绝版宋刻《汉书》出售，你若有意，此书可优先转让与你。”

“恩师的事，就是学生的事，没说的，恩师，就请小师母出来，一起喝一杯可否？”

“当然没问题。”

钱谦益就让佣人去后屋唤柳如是出来。

过了片刻，柳如是没来，佣人一个人出来了。

“河东君怎么说？”

“夫人说，夫人受了风寒，害怕病毒侵染，不便出来，请谢公子见谅。”

钱谦益只有苦笑。

谢三宾把酒一口干了。

“恩师。小师母这么不给面子，我也爱莫难助了。学生告辞。”

“象三请便。”

谢三宾走到屋外，又返了回来。

“我们不谈感情，只是在商言商，只要价格满意，学生愿意留下这部《汉书》。”

“如此甚好，象三你开个价吧。”

“一千两银子，恩师愿意出手，学生便留下；恩师不想出手，学生也无意强求。”

“此书保守估价，也在三千两左右，一千两，万无可能。”

“您是学生的恩师，我给您个面子，一千五百两，不还价。”

钱谦益沉吟良久，点头道：“好吧，一千五就一千五。”

师生两人当即成交，谢三宾放下一千五百两银票，抱起装书匣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三宾回到杭州后，写了一首《即事》，记述这次常熟之行的心情：

万事瓦解不堪言，

一场春梦难追觅。

无情只有杨柳枝，

日向窗前伴愁绝。

沮丧和难舍之情，溢于言表。

钱谦益得了银子，马上开工建设。他自己亲自设计的新房图纸，请了常熟最好的工程施工队，在拂水山庄大兴土木，破土动工。

柳如是看了图纸，却提出了不同意见：“牧斋，盖房建屋，应以砖石为主，为何全部用木材呢？”

“江南水乡，气候朝湿闷热，用木材建屋，可以解除潮湿阴冷，人住在里面会舒服一些。再说，全用木材，建设速度会快很多，我急着建起新房，娶我的新娘子呢。”

“可是木质房屋，对火的防范更重要，当年阿房宫何其华美壮观，不就是被一把火毁掉了嘛。”

“河东君的话很有道理，可是，时间不等人，先建起来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