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说钱谦益。

崇祯十年逃过牢狱之灾，出了铁门，不敢怠慢，慌慌似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一溜烟逃回常熟老家。

他躲在书房“半野堂”，看书看不进去，写诗没有灵感，呆得十分无聊。直到过了段时间，听说温体仁也被罢了官，又过了不久，在老家病死了，钱谦益的眉头才舒展开来，心情也逐渐平复下来了。

恰好这时嘉定四先生之中的老大程嘉燧前来造访。

程嘉燧与钱谦益早就认识。

程喜燧是松江名流，在整个江南也小有名气。而钱谦益是江南文坛领袖，被文化界公认的“当代李杜”，因此，两人也是惺惺相惜。

程嘉燧比钱谦益大了将近二十岁，钱谦益将其尊为兄长；钱谦益比程嘉燧名声大水平高，程嘉燧称其为师。这种平衡，使两人的友谊维持了多年。

崇祯元年钱谦益被贬了官，从云端一下子跌落在地表，钱谦益回到常孰，在拂水山庄建了耦耕堂，在耦耕堂里潜心做学问。此时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程嘉燧，便把程嘉燧请了过来，与自己一起读书，研习经史，洞幽烛微，深耕学问。程嘉燧家境贫寒，对钱谦益的慷慨之举，万分感佩。

两人诗词唱和，来往不断，成为文人交往中的一段佳话。

钱谦益正闷得慌，想不到程嘉燧此时前来拜访。

钱谦益十分意外，也十分高兴，亲自出门迎接。

“老哥哥，您大驾光临，折杀小弟了，真是让在下又意外又惊喜呀。”

“牧斋兄，你怎么还亲自出来了，这让老朽怎么承受得起。牧斋兄，你太客气了。”

“老哥哥，在下若知道哥哥前来造访，在下当出城迎接才是。哥哥远道而来，在下有失远迎，实在是罪过，罪过呀。”

钱谦益扶着程嘉燧的胳膊，步入客厅。

佣人斟上茶，两人对面而坐，开心地聊了起来。

“牧斋兄，听说你死里逃生，躲过一劫，实乃吉人天相，上苍保佑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牧斋兄前途，一片光明灿烂啊。”

钱谦益摆摆手：“哪里哪里，在下已年过半百，来日无多，已然无心政治，只盼在有生之年，把心血用在研究明史上，特别是《太祖实录辨证》一书，尚未完成，甚是遗憾。在下不能把这个遗憾带到九泉之下吧。”

“牧斋兄说哪里话，牧斋兄正当壮年，说什么来日无多这样泄气的话。温体仁这个奸佞之徒已经做鬼，没有了挡路的障碍，正是你大干一场，大显身手的时候啊。”

程嘉燧虽然已是耄耋之年，长髯飘飘，但底气尚足，说话声音洪亮，很有精气神儿。

“温体仁固然是奸相，可那薛国观也不是个正当香主，我钱谦益岂可去拜他？我宁可做一辈子平头百姓，也不会去给那个无德无才之人打下手。”

“牧斋兄所言甚是。”

“不说这些令人堵心的话了，老哥哥，我们好久不见了，今天是要好好喝几杯的。”

“正是这话，牧斋兄脱离虎口，平安归来，这是天大的喜事，我要给牧斋兄压压惊。”

酒席备好后，两人边喝酒，边说话。

“老哥哥千里迢迢来常熟，不只是为我压惊的吧？哥哥还有什么事，不妨说说。”

“牧斋兄果然明察秋毫。老朽这次来，还有一个目的，就是邀请牧斋兄一起去杭州汪然明那里，游玩几天。”

“汪兄那里，两年前在下刚刚去过，现在哥哥又邀我去，给个理由先？”

“老朽当然有充足的理由，不知牧斋兄听说没，汪然明新结拜了一个干妹妹，当然了，汪然明的干妹妹多不胜数，不过，这个干妹妹却十分了得，是江南名妓。”

“这也不奇怪啊，汪兄的干妹妹，不但有江南名妓，江北名妓也不在少数啊。”

“不过，这个江南名妓委实厉害，不但琴棋书画样样俱精，写诗作词也堪称一流，加之相貌出众，有人说她才比文姬，貌似昭君呢。”

“有这等奇人？”

钱谦益来了兴趣。

“有或没有，去了看看便知。”

“不错，耳听是虚，眼见为实，不去实地探访，怎知真假。”

程嘉燧哈哈大笑。

“我就说嘛，美女牧斋兄见过，才女牧斋兄也见过，但美女加才女，牧斋兄却未必见过。我敢保证，牧斋兄见了此女，一定不会后悔的。”

“嗯？莫非老哥哥你见过此女？”

“那是当然。”

程嘉燧十分得意地把柳如是探访嘉定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老哥哥，听你这么一说，在下却是急不可耐了，咱们明日便动身，去西湖拜访那传说中的柳如是可好？”

“悉听牧斋兄安排。”

第二天，老哥俩直奔杭州而去。

钱谦益心急如焚，一路上不断催促车夫快快赶路。车夫就把手中的皮鞭，不断地朝马屁股上招呼。

可钱谦益还是嫌慢，要车夫再快一点。

车夫白了钱谦益一眼：“再快，就把车轱辘跑零碎了。客官，你看那马匹，已累得浑身淌汗，再快，就得累趴下了。”

钱谦益尴尬地笑笑，不吱声了。

两人紧赶慢赶，第三天下午，到了西湖不系园。

汪然明对两位客人热情款待。

“汪兄，我等是前来拜访令妹柳如是的，快快请她出来，与我等见上一面。”

程嘉燧道：“是呀，牧斋兄是我请来的，专程来会见柳如是，你可不能把她藏起来，不与我等相见噢。”

汪然明摆手道：“二位仁兄来得实在不巧，我贤弟出远门，去苏州吴江了，一时半会回不来的。”

钱谦益不解：“我们是来会见你贤妹的，与你贤弟何干？你与我等打马虎眼是不是？”

“牧斋兄有所不知，我妹妹柳如是，一惯以男装示人，也喜欢在前辈大佬面前以小弟自称，我们也就客随主便，称她为弟了。我所说的贤弟，正是柳如是呢。”

程嘉燧问道：“柳如是因何去了吴江？”

“说来话长。柳如是芳龄已经二十有一了，我替贤弟的婚事着急，就广发英雄贴，为她征婚。属意于贤弟者很多，有一个叫谢三宾的，才华、样貌、家境都还不错，只是人品很有问题，贤弟便拒绝了他。可那谢三宾贼心不死，就到处造谣生事，散布恶毒言论，贤弟不胜其扰，就去了吴江，躲避这个恶人了。”

“谢三宾这厮，岂可如此无礼？”

“钱兄认识此人？”

“说起来，他还算我的门生呢。天启元年，我主持浙江乡试，谢三宾是那届乡试的考生，是我签字批准，擢录他为举人。”

“既是你的门生，你何不以恩师之名，对他来一番再教育，让他知道如何做人呢。”

钱谦益想了想，摇头道：“不可，他现在赋闲，而我也被罢官，都是闲云野鹤，他听我的话，在情中，他不听我的话，也在理中，还是不要多此一举，自讨没趣吧。”

“钱兄的话倒也不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程嘉燧道：“人之品格，乃日久形成，岂是一人、一事、一言可以改变的？汪兄，我们不去管他谢三宾了，我与牧斋兄此来，是来见柳如是的，你可要玉成此事哟。”

“当然，我这就写信，明日派人快马加鞭，要她即刻赶回来就是了。”

“如此多谢汪兄了。”

次日，汪然明写了一封亲笔信，告知钱谦益求见，要其见字后快快赶回来。派了一个家人，骑一匹快马，去吴江给柳如是送去了。

汪然明陪着钱谦益和程嘉燧，每天划只小船游览西湖，边游玩边垂钓，钓上鱼来，就炖了喝酒，耐心等待柳如是。

等到第五天，家人回来了，柳如是却没回来。

“贤弟怎么没回来？”

家人道：“柳姑娘说了，钱大人是诗坛大家，应当以诗会友，见诗胜过见人。”

“噢？”钱谦益觉得这个姑娘还真是与从不同，明明可以靠颜值吃饭，却偏要比试才华。“她的诗带回来了吗？”

“诗已带回。”

家人展开诗卷，宣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好书法。”钱谦益不由赞叹。

程嘉燧道：“牧斋兄细看，柳如是的诗，也不会让你失望的。”

钱谦益看时，标题是《西湖八绝句》，署名是柳隐。果然，看了第一首，就把钱谦益吸引住了，不由得朗声诵读了出来。

其一

垂杨小院绣帘东，

莺阁残枝未思逢。

大抵西冷寒食路，

桃花得气美人中。

钱谦益读完不由大赞：“好一个桃花得气美人中，妙，妙！”

程嘉燧也说好，不吝赞美之辞。

汪然明道：“钱兄何不和上一首？”

“汪兄说的是，”钱谦益略一思索，道了句“有了。”便顺口吟道：

草衣家住断桥东，

好句清如湖上风。

近日西冷夸柳隐，

桃花得气美人中。

汪然明听了，拍手道：“好诗，果然相得益彰，珠联璧合呀。”

过了一会，钱谦益突然问：“柳姑娘没说何时回来？”

家人道：“柳姑娘说，谢三宾不死，她不回杭州了。”

钱谦益听了，有点失望，甚至绝望。

程嘉燧道：“柳姑娘那是气话，牧斋兄不要在意。”

汪然明看了看钱谦益苦抽抽的脸，不由心中暗笑，这个柳贤弟呀，真是太聪明了。此乃欲擒故纵之计，钱牧斋果然中计了。

吩咐家人：“贤弟这《西湖八绝句》，精妙无比，为西湖增色不少。拿去裱了，挂在客厅，让所有来客，都能看见。”

“是，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