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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当年的十月份,柳如是才回到杭州。
汪然明道:“贤弟,你总算回来了。钱谦益来访,你为何不回呀?”
柳如是道:“那钱谦益乃是当代的文学泰斗,是当今文坛的集大成者,如果说天下的才华有十分,钱谦益独得七分,陈子龙得二分,剩下的一分,由天下的学子去分。所以我不能轻易见他。”
“那我就是不明白了,钱兄是公认的‘当代李杜’,这是一个多难得的机会呀,你却白白浪费了。贤弟你是咋想的?”
柳如是有点羞涩:“汪兄还不明白,我对钱先生动心了呀。汪兄,小弟心中最敬佩、最喜欢的,乃是博学好古、旷代逸才的男人,钱谦益正是小弟心目中这样的男人呀。小弟看中钱谦益,还有一个原因,钱谦益是谢三宾的恩师,小鬼必须阎王制,如果我成了钱夫人,谢三宾就不敢造次了。”
“是呀,愚兄也想为弟玉成此事,可是你倒好,却来了个避而不见。两人见面了,才有拉近感情的机会,你总躲着,那不是适得其反吗?再说,那也不是你的处事风格呀。”
“汪兄你错了,轻易得到的东西,往往不受重视,只有费点周折得到的,才会备加珍惜。所以嘛,小弟要给那钱谦益设置一点点小障碍,给他来一个小小的下马威。”
汪然明点点头,不由得笑了:“我就说嘛,贤弟不见钱谦益,定有自己的考量。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来而不往非礼也。钱先生来见我而不得,在礼仪上,小弟也应当回访才是。所以小弟决定,即日赴常熟拂水山庄,回访钱先生。”
“好一个来而不往非礼也,原来,贤弟你早有预谋呀。”
“一个小小的技巧而已,没办法,人家是大人物,小弟只是个小女子,不吊吊他的胃口,怎么会高看小弟一眼呢。”
“不错,钱谦益实在是声望大太,地位太高,一般的女子,他岂能看在眼里。”
柳如是便孤身一人,雇了条小船,身着儒服,前往钱谦益的住所,常熟拂水山庄。
拂水山庄坐落在常熟城西的虞山脚下,前临尚湖,背靠虞山,山是美山,水是丽水,山水合一,珠联璧合,是常熟最美之处。据传当年姜太公曾隐居于此,天天在湖上钓鱼,鱼钩无钩,愿者上钩,也是一段奇闻。有古诗赞美虞山和尚湖:十里青山半入城,万亩碧波涌西门。可谓一言道尽常熟之美了。
来到庄前,有一座高大的石门,门楣上是“拂水山庄”四个大字。走近大门,门旁的小屋里有个年逾花甲的门房。
“老人家,请通报你家主人,小生柳儒士前来拜访。”
“可有刺贴?”
“没有,小生写有一首诗,请您交给钱翁便是。”
“请公子稍等。”
门房接过诗稿,一瘸一拐地进去了。
此时,钱谦益正在他的书房“半野堂”读书,门房来报:“老爷,有个后生给您送来一首诗,请老爷过目。”
“噢,你放下吧。”
“如何回复那后生?”
“就说我不在家,让他改日再来。”
钱谦益是文坛盟主,来拉关系、套近乎的年轻人踏破门槛,一般情况下,钱谦益很少亲自接待。有在“耦耕堂”读书的学生,多数诗稿由他的学生处理,真正遇到水平高的,钱谦益才亲自接待。
过了一会,钱谦益读书累了,就放下书本,抻了个懒腰,打算休息一会儿。
这时他看到了放在书桌上的诗稿,便拿起来,随手翻了翻,原来是一首七律诗。
诗是这样写的:
《半野堂初赠诗》
声名真似汉扶风,
妙理玄规更不同。
一室茶香开澹黯,
千行墨妙破冥濛。
竺西瓶复因缘在,
江左风流物论雄。
今日沾沾诚御李,
东山葱岭莫辞从。
钱谦益看过诗词,心中不由沾沾自喜。这首诗的作者,马屁拍得太到位了,让人看了心花怒放,心情大好。
汉扶风指的是汉代马融,他学生无数,桃李满天下,身为大儒,却不拘小节,这与钱谦益的名士风流,又曾任浙江总考官的经历很贴切。但钱谦益常自诩他不同于普通儒者的一点是他精通殚理,所以这句“妙理玄规更不同”可谓正中心坎。
“江左风流”和“沾沾诚御李”是以东晋谢安和东汉李膺比钱谦益,李膺有宰相之望,却身陷党锢,这与钱谦益身为东林党党魁而不得为相的经历何其相似。
谢安是风流宰相,赋闲之时却携妓东山,后传为千古美谈。一句“东山葱岭莫辞从”,正是表明心迹之语。
再看署名是柳儒士,这不正是个女伴男装的柳如是吗?
看了这首诗,钱谦益不禁想起一桩往事。
崇祯初年,朝廷启用钱谦益为礼部右侍郎,钱谦益很是高兴,在家里穿上华美的朝服,得意洋洋在问宠妾王氏:“夫人,你看我像什么?”
王氏上下左右打量一番后,捂嘴笑道:“像捉鬼的钟馗啊。”
钱谦益不由大笑。
钱谦益脸黑,说他像钟馗,倒也贴切。但总觉得少了点情趣,缺了点文化。
对比柳如是的赠诗和王氏评语,两人的情商、文采差距之大,不禁令钱谦益哑然失笑,也令观者喷饭。
钱谦益急忙穿上鞋,跑到前门,问门房:“那个写诗的人是男是女?”
门房说:“是一个英俊后生。”
“你看清楚了,是女扮男装的女娃子,还是就是个男后生?”
“老爷这个嘛,我眼花,实在没看清。”
“他去了哪里?”
“往前走了,直奔尚湖那边去了。”
钱谦益便迈开大步,向湖边跑去。
到了湖边,钱谦益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
搭眼一撤眸,果见湖边泊着一条小船。船上站着一个年轻人。由于天气已经凉了,年轻人穿得单薄,冻得脸色发红。年轻人本来皮肤很白,这一冻,反倒白里透红,呈现出一种别样的风采和韵味,让人愈加怜爱。
“请问,船上的后生可是赋诗的柳儒士吗?”
“在下正是柳如是。”
“哎呀呀,老朽钱谦益,姗姗来迟,罪过罪过。”
“钱兄,弟柳如是给钱兄请安了。前次兄赴杭州,不巧弟在外地,未能晤面甚是遗憾,今弟特来虞山拜见钱兄,聊表小弟的一片心意。”
柳如是对钱谦益深深一揖。
“让远道而来的贤弟在湖边久等,老朽实在该死,还请贤弟恕罪。”
“钱兄言重了,弟求教于钱兄门下,钱兄亲自到湖边来迎接,让弟如何担待得起?”
“贤弟呀,外面风大寒冷,快快下船,去我山庄,我们烫一壶好酒,边喝边聊。如何?”
“谢钱兄相邀,叨扰了。”
“弟哪里话,快请,快请。”
钱谦益伸出双手,扶柳如是下船。
“贤弟的半野堂初赠诗,写得好,老朽和了一首,与贤弟切磋、共勉。”
“好啊,弟洗耳恭听。”
钱谦益一边漫步,一边吟道:
文君放诞想流风,脸际眉间讶许同。枉息梦刀思燕婉,还将抟土问鸿蒙。沾花丈室何曾染,折柳章台也自雄。但似王昌消息好,履箱擎手便相从。
柳如是拍手道:“好诗。”
“贤弟过奖了。”
两人肩并着肩,向拂水山庄而去。
进了山庄,柳如是抬眼四顾,见庄园十分阔大,园内有十几座建筑。但仔细一看,发现这些房屋大多年久失修,便知钱谦益宦海沉浮,这些年混得并不如意。
在此之前,柳如是读过钱谦益很多的诗,对他的经历也了解一些。钱谦益入仕三十余年,真正在职当官不过五载,几起几落,命运坎坷,多数时间赋闲在家,除了读史书,就是写诗,只会吃老本,家道正在没落。
钱谦益的祖父钱时顺,进士出身,曾著书数百卷,也是一代名流。父亲钱世杨,善长经学,精通史学,曾编著《古史谈苑》,为钱家积攒了清誉,也攒下了财富。
离大门最近的是“半野堂”,钱谦益告诉她,这是钱谦益的书房兼会客厅。
“贤弟请。”
“钱兄请。”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半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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