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再说陈子龙。

崇祯十年春，陈子龙第三次进京赶考，参加春闱。

温体仁下台后，张至发接任首辅。

张至发本是庸碌之辈，政治上没什么追求，能当上这个道辅，已经是上天的造化，祖坟冒了青烟，带有极大运气的成分。

庸才有庸才的好处，庸才不思进取，自然是无为而治，在处理重大事件上，不以政治为优先考虑，而是以平稳为目标。当年的科举考试，录取时就不以政治倾向为前提，而是把才学放在头等重要的地位。这样，才气过人的陈子龙自然得益，被顺利录取。

这与他的好哥们张溥相比，晚了整整六年。

好在虽然迟到，却并未缺席，陈子龙总算实现了自己的一个梦想。

但陈子龙的名次并不算高，只录为三甲第十八名，等同进士出身，按规定，不能做京官，只可就外吏。陈子龙就选了广东惠州府司理，相当于惠州法院的大法官，主管全州司法工作。

陈子龙还没去上任，就接到家中送来的急信，继母病亡，要他回家去治丧。

陈子龙星夜回到老家松江。

丁忧守制，三年不得为官。

在这三年中，陈子龙办了三件大事，史书上都有详细记载。

这三件大事，对后世都有很大的影响。

每一件事是为柳如是出版诗集。

说真的，陈子龙一直对自己离开柳如是一事感到深深的自责与内疚，虽说报国与爱情不能两全，但对自己深爱的女人却不能在一起，还是感到十分的心痛。

他想为柳如是做点什么，以弥补自己的过错。做什么呢，想来想去，最好的办法就是帮她出版诗集，这是最好的补偿，也是自己有能力办到的。

对柳如是写的所有的诗词，陈子龙都十分喜爱。因此，他们在一起时，他将柳如是的诗稿都认真誊抄了一遍。几乎柳如是所有的诗词，他都留有底稿。

他还撰写了洋洋一千余字的序言。

找了一家刻印社，印行了三百本。

书印好后，陈子龙分发给故交好友、诗界大咖一部分，令柳如是在文化界的影响力大大增强。乘余一百余本，全部邮寄给了柳如是。还写了一首词，附在邮包内。

柳如是在汪然明处接到了包裹，最先看到了就是这首词：

踏莎行·寄书

无限心苗，鸾笺半截，写成亲衬胸前折。临行检点泪痕多，重题小字三声咽。

两地销魂，一分难说，也须暗里思清切。归来认取断肠人，开缄应见红文灭。

读完诗词，柳如是拿起崭新的诗集，不禁心潮涌动。无限深情，自在不言中。

再说陈子龙干的第二件大事，就是和友人徐孚远（此公后来追随郑成功去了台湾）、宋徵璧一道，编辑了一部大书，就是《皇明经世文编》。

当时，关外满人虎视眈眈刀剑高悬，内地饿殍遍野民不聊生，使得本就病入膏肓的大明王朝风雨飘摇危在旦夕。陈子龙等一班忧国忧民的知识分子，呼吁做学问要讲究“经世致用”，提出“君子之学，贵于识时；时之所急，务之恐后”，争取把自己所掌握的知识，很快变成改革和推动社会发展的动力。

这部文选，按年代先后为序，选录了有明以来四百二十位各朝重臣的文章，选文以明治乱、存异同、详军事、重经济为原则，内容包括军事、政治、经济、外交、法律、税赋、科举、农业等，通过借鉴历史经验找到解决实际问题的方法，在古人智慧中寻找突破内忧外患的途径，达到经世致用的目的。是一部从历史实际出发，总结明朝二百余年统治经验，企图从中得出教训，用以改变现实，再图崛起之书。

陈子龙带着他复社一百多名士子，从崇祯十一年二月份开始动手，同年的十一月完工定稿，次年刊印发行，很受社会各界的欢迎，对后世也产生了积极的影响。

陈子龙干的第三件大事，便是整理编纂徐光启的农学巨著《农政全书》。

陈子龙和徐光启，亦师亦友，既是师生关系，又有着朋友一般的亲密。

徐光启比陈子龙大三十六岁。他是上海县法华汇人，和陈子龙算是同乡。

徐光启是个大学问家，也是个杂家，研究的科学项目包括数学、天文、历法、水利、农学等，那部著名的《几何原本》就是徐光启与意大利耶稣会传教士利玛窦合作翻译的。

徐光启为官，也是起起落落上上下下，多数时间在家乡赋闲，这也给他搞科学研究提供了大量时间。

陈子龙非常崇拜徐兴启，经常去向徐光启请教问题，问他当世最重要的事务是什么？徐光启侃侃而谈：“当今之要务，第一是民生，其次是强国，民为国之本，国为民之基。而民生之事，又应以农业为主，盖民以食为天也。”

陈子龙听了，觉得很受启发。

陈子龙也会把自己写的诗请徐光启过目，徐光启对陈子龙也是赞不绝口。时间长了，陈子龙便以徐光启的门生自居。

崇祯六年十一月徐光启病逝。弥留之际，徐光启拉着次孙徐尔爵的手说：“孙儿呀，《农政全书》是我一生最重要的一部著作，可是没有完成，此书的编纂整理工作，非陈子龙莫属啊。我走后，你把书稿交给他，要他接替我完成余下的工作，切切。”

“祖父放心，我一定把您的嘱咐转告子龙兄，把书稿亲手交给他。”

徐光启这才安详地合上眼睛，停止了呼吸。

陈子龙接到书稿，顿时感到肩上担子的沉重。

陈子龙知道，徐光启负经世之志，其平生所学，涉猎甚广，但无论是天文、数学还是历法，目的都是为了实用，而对于农事，格外用心，因为农业是民生之源，强国之本，编好这本书，意义十分重大。

陈子龙点灯熬油，日夜抄录，用了将近一年时间，删除繁芜，补充缺略，一部包涵六十卷、五十余万字的《农政全书》就灿然而成了，并作了《凡例》，详述了徐光启的独到见解和创新精神，也抒发了他本人的社会经济主张。

守制三年，干了三件大事。陈子龙似乎对著书立说之事上了瘾，守制结束后，依然在家读书写作，摆出一幅“欲绝仕宦”的姿态，打算在家长久呆下去。

直到崇祯十三年六月，接到朝廷调令，出任浙江绍兴府司理，他才恍然如醒，别了妻儿老小，去浙江绍兴赴任。

后来又升任诸暨知县。

为官期间，政绩昭彰。战胜连年特大洪水，设粥厂拯救十几万饥民性命，平定邱灵霄父子危害多年的山民暴动，为中央政府督运军粮，不一而足。

崇祯十七年，浙江东阳县诸生许都率领数百农民发生暴乱。

浙江巡抚许光先率兵进剿，因久攻不下，许光先不禁有点着急。

许光先问陈子龙：“陈大人，许匪凶猛彪悍，诡计多端，你有何破敌之策？”

“许匪虽然强悍，但此时已成瓮中之鳖，不出数日，必被我等生擒。许大人不必着急，再过几日，一定会大获全胜。”

“可是，皇上催得甚急，没有时间等了，再有两天不能全歼顽敌，我是要受军法处治的。”

“既如此，让我进山一趟，与那许都谈谈，让他归顺朝廷。”

“如此甚好，若果能说服许匪归顺，我当为陈大人请功。”

两军对峙，双方都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

陈子龙进山，见了许都，提出劝降一事，承诺只要许都放下武器，停止抵抗，可保性命无忧。

许都也明白，再抵抗下去，也没有意义，必将全军覆灭。如今有了可以保全全体将士性命的办法，欣然同意。

陈子成便带着许都等六十多名乱匪，缚了手脚，出山归降。

可是没想到，许光先不守承诺，将许都部众一个没留，全部斩杀了。

许都瞪着血红的眼睛大吼：“陈子龙，你骗我性命，到了阴曹地府做鬼，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陈子龙对许光先喊道：“大人，许都等也是本地山民，活不下去了才聚众叛乱，如今已经归顺朝廷，不要杀他们呀。”

许光先呵呵笑道：“他们的下场，都是自己找的，陈大人不必多虑。陈大人建此奇功，我当为陈大人报功请赏的。”

许光先倒也没有贪功，把陈子龙的作为上报朝廷。朝廷论功行赏，授予陈子龙兵科给事中，虽然仍是七品芝麻官，但可以进京了，是京官，又是皇上近臣，可以直接给皇帝上奏折，其重要性还是很高的。

但陈子龙却并未领情，不想接受这份荣耀。

恰好此时祖母病重，便借故推托，于三月乞身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