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二天早上，一切都已烟消云散，柳如是似乎把昨晚的不愉快完全忘记了。

吃过早饭，柳如是要回不系园，谢三宾全程相送。

两人一路上边走边聊。

“夫人，燕子庄逗留一日，观感如何？”

“你指哪方面？”

“目之所及吧，随便说。”

“我觉得你是个隐形的大富豪，甚至比汪兄实力还要雄厚。汪兄在西溪的横山别墅我也去过，也不如你的燕子庄气派。难怪汪兄说，你的资产不在他之下。”

“夫人，你看到的都是表面现象。汪然明是徽州著名的大盐商，富甲一方，他到杭州只是玩票儿，就置下了这么多的产业。我不过是瘦驴拉硬屎而已，只图面子上好看，其实里面就是个空壳儿，和汪然明相比，可是贻笑大方了。”

“真正有内涵的人，都是财不外露的。在我看来，你就是个隐藏很深的大富豪。”

“夫人冤枉死我了。我哪是什么有内涵的人啊，你看我一天叭叭叭地说，心里藏不住话，恨不得把我所有的长处都广而告之，让天下人都知道，尤其是你。”

“谦虚是美德，谢兄谦虚谨慎的精神，倒是挺让人称道的。”

“嘿嘿，夫人谬赞了，不过，在夫人面前，我就是想狂妄也不敢呀，夫人高才，愚夫不可企及呀。”

“你拍马屁的功夫，倒是已臻化境，炉火纯青了。”

说话间，已经到了不系园。

柳如是道：“我到家了，你回去吧。”

“我要见见汪兄，向他当面道谢。”

“你忙你的去吧，你的意思，我向汪兄转达就是。”

“也好，我正有许多大事要办，你转告汪兄，三天后，我要正式下聘礼，我要去请媒人，置办彩礼呢。”

“媒人不是汪兄吗，为啥还要再请媒人？”

“以前汪兄是媒人，从现在开始，他就是我的妻舅了，是地地道道的娘家人了。媒人这个苦差事，当然要请别人代劳了。”

柳自如是听了，内心还有点小感动：“象三，还是你想的周到，我替汪兄谢谢你。”

柳如是说完，向谢三宾招了招手，就进了不系园了。

谢三宾见柳如是进了舱内，才慢慢转身离去。

柳如是见了汪然明，说了谢三宾三天后来下聘礼的事，汪然明听了，也很高兴。

“贤弟，你能有个好的归宿，愚兄可是去了一块大大的心病啊。在我这些好友当中，你的才情最高，品位最高，心气也最高，为了给你找个如意郎君，我也是费尽心思啊。如今好了，你找到了白马王子，我也能安心了。”

“不过，我总是觉得，象三的心里，似乎隐藏着什么东西，让人总觉得不踏实。”

“贤弟，这可不是你的性格啊，既然决定了，就不要想其它的了。”

“也许是我多虑了吧。”

聊了一会，柳如是突然问：“汪兄，怎么没看见阿芳呢。”

“她母亲生病了，家里派人捎信，让她回去一趟。”

“老人的病情如何？”

“得的是肺痨，好几年了，时好时坏的，治不好，也死不了，这一次听说病得很重。”

“她家在什么地方，我想去看看。自从我到这以后，一直是阿芳照顾我的饮食起居，很是尽心，我俩情同姐妹。如今婶婶病了，我一定要去看望的。”

“路不远，你要去，我派个人送你去吧。”

“也好。”

阿芳的家距湖边大约三里处，山脚下，有十几户村民。进了小村庄，一打听，就有村民指点了方向。柳如是很顺利就找到了阿芳的家。

这是一间三间小草房。一进门，厨房里烟气缭绕，阿芳正蹲在灶台前熬药，整个厨房里充斥难闻的中草药气味。由于木柴湿，不起火，阿芳跪在灶前用力吹气，弄得一脸柴灰。

“阿芳！”

柳如是突然出现在阿芳面前，让阿芳又惊又喜。

“柳姐姐，你怎么来了！”

“听汪兄说，你母亲病了，我特地来看看。婶婶的病怎么样了？”

“谢谢柳姐姐的关心，妈妈的病见强了。”

阿芳就拉着柳如是的手，进到里屋。柳如是看见，一个脸色蜡黄的中年女人躲在床上，眼神呆滞地看着屋顶。

“妈，柳姐姐来看你了。”

阿芳妈的嘴角动了一下，指了指床边的木椅：“坐吧。”

“婶婶，请过郎中了吧。”

柳如是握着阿芳妈的手。

阿芳妈点点头：“谢谢柳姑娘，我没事儿。”

说了几句话，阿芳妈的额头就沁出了几滴汗水。

柳如是掏出手帕，就给阿芳妈擦汗。

阿芳拉了拉柳如是的衣角：“柳姐姐，你别离妈妈那么近，这种病是要传染的。”

“我不怕。”

“柳姐姐，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呢？”

“一看见婶婶生病的样子，我就想起母亲，我十岁那年，家乡遭了水灾，父亲罹难，母亲带着我去逃难，后来在苏州病亡了……”

想到自己的不幸身世，柳如是眼里忍不住也涌出了泪水。

临走时，柳如是拿出二两银子，放到阿芳妈的床头。

“婶婶，这点银子，让阿芳给您买点滋补品，您这种病，滋补最重要，营养跟上去了，再按时服药，很快就会好的。”

阿芳妈点点头：“谢谢柳姑娘。”

话没说完，阿芳妈的眼睛也潮乎乎的了。

在当时，二两银子不是小数目。阿芳在不系园当佣人，管吃管住，一个月的工钱也不过一两二钱银子。二两银子，差不多是阿芳两个月的薪水了，让阿芳妈有点受宠若惊了。

“婶婶我得走了，您要按时喝药，好好养病，过几天我再来看您。”

“阿芳，送送柳姑娘。”

阿芳搂着柳如是的胳膊，出了门外。

“阿芳，你在家多呆几天，不用急着回不系园。等婶婶的病好了再回去也不迟。”

“嗯。”

“对了，还有件事要告诉你，我已经答应谢三宾的求婚了，过两天他要正式来下聘礼呢。等结婚时，你要给我当伴娘噢。”

阿芳想说什么，却顿了顿，诧异道：“这么快啊。”

“是啊，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柳如是的认定的事，就没有犹豫的必要，一定要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柳姐姐，你……”

“好了阿芳，你不要送了，回去照看婶婶去吧。我走了，再见。”

柳如是道过别，就转身走了。

留下阿芳一个人，愣怔了好半晌，才叹口气，摇摇头，无精打采地回院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