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正是谢三宾下聘礼的日子。

辰时刚过，就有一辆马车停在湖边。有几个男仆吵吵嚷嚷地往下卸东西。

透过舷窗，柳如是看到，谢三宾和一个媒婆一样的女人，正指挥那些人，把两个大箱子抬到船上。

柳如是知道，此时她不宜出面，就算她再不把封建礼教放在眼里，此时也要保持一个姑娘家应有的矜持。反正大事已定，面上的事让汪兄去操办，乐得清静，何乐而不为呢。

汪然明迎了出来。

“谢兄光临，有失远迎，见谅见谅。”

“妻兄在上，请受妹夫一拜。”

谢三宾冲汪然明深深一揖。

“哎，免礼免礼，象三兄，妻兄一说，不知从何说起呀，在下愿闻其详。”

谢三宾好不惊诧：“咦，你与柳如是兄妹相称，你把她当作亲妹妹一样看待，我与柳如是即将成亲，难道你不是我大舅哥，又是什么？”

“象三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柳如是一向以儒士自居，我也把她称作贤弟，如果你与我贤弟成亲，那你只能是我的弟妹，何来妹夫之说呢。”

略显尴尬的谢三宾不由哈哈大笑：“你呀你呀，汝谦兄，你又涮了我一道。不过，我很开心，不管是妹夫，还是弟妹，总之我们是夫妻，在下已经足矣。”

“妹夫，不，弟妹，看座，上茶。”

坐定后，媒婆喝了口茶，说：“汪先生，我家公子与令妹男才女貌，比翼连枝，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今天我替公子前来作伐，共结两姓之欢，缔造秦晋之好，这是缔结姻缘的彩礼，请汪先生收下。”

媒婆边说，边打开箱子。

一个箱子装的都是金银首饰，另一个箱子装的是上好的绸缎。

汪然明不由在心里暗暗赞叹，真不愧是一个土豪，端的出手不凡。

“谢兄的心意，在下心领了。”

汪然明命人把彩礼抬进内室。

见汪然明把彩礼收下了，谢三宾轻轻舒了口气，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象三兄，请喝茶。”

“请。”

汪然明又命人拿出一个红包，送给媒婆。

“月老辛苦，在下一点心意，还请笑纳。”

媒婆接过银子，用手掂了掂，足有十两重，比谢三宾给的酬金还要多。心中宾服汪然明真是个大方人，为人处事特别讲究。

“谢谢汪先生。”

媒人的脸都笑成了一朵花，给汪然明抱拳施礼。

媒婆打开手中的一本黄历，一边翻一边说：“好事宜早不宜迟，再过七天，就是八月初八，是个大吉大利的好日子。汪先生，大婚之日就定在八月初八，你意下如何？”

“我没意见。”

“好，那就定在八月初八了。”

“具体时辰呢？”汪然明看了一眼谢三宾，又瞧了瞧媒婆。

“午后申时。”

“不行，我不同意！”

汪然明眼睛一瞪，断然拒绝。

媒婆也是一愣：“先生的意思是？”

“你刚才说过，好事赶早不赶晚，即便不在辰时，也不能晚于巳时。我妹子虽然去作妾，但也要匹嫡之礼娶之，也不枉为大婚一场啊。”

古时候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娶娼家之女，一般要在天黑以后，否则就是有违礼法。

媒婆不知说什么好了，就看了一眼谢三宾。

谢三宾想了想，说：“要不这样行不行，就定在午时，这就可以……”

谢三宾还没说完，就被突然冲进来的柳如是给打断了。

“谢三宾，此事不容商量，就按汪兄所说，定在辰时。”

原来，柳如是一直站在门后听他们说话。听到此处，实在忍不住了，就推门冲了进来。

“我是做过娼妓，否则，我怎么会给人做妾？谢三宾，我做过娼妓但早已从良，你有过青春却年轻不再，我们是半斤对八两，谁也别看不起谁。你如有半点睥睨我的意思，咱们马上分道扬镳，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谢三宾马上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蔫了。

“夫人别急嘛，这不是正商量呢嘛。”

“结果呢？”

“当然按夫人的意思办，就按匹嫡之礼迎娶，时间就定在辰时。”

“那行了，其它的事情你们商量着办吧。”

柳如是一转身，走了。

“夫人这脾气，真是的。”

“这就叫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象三兄和柳贤弟在一起，还真是针尖对麦芒，有得一拼呢。”

“汝谦兄，你又取笑在下了。”

“那就这么定了，辰时？”

谢三宾也下了决心：“定了，就辰时。”

媒婆拍手道：“大功告成了，民女祝你们结成秦晋之缘，可喜可贺。”

“同喜同喜。”

谢三宾擦一把头上的汗水：“这场谈判，也足够紧张激烈，比在下与乱匪李九成作战时的战前会议，一点都不差，殚精竭虑，费尽口舌矣。”

“象三兄，你不会把我也当成了乱匪，乘机吞并我的资产吧？”

“汝谦兄，这个玩笑开得可是大了。你是我的大恩人，在下是知恩图报之人，岂能做对不起汝谦兄的事情！”

汪然明哈哈笑道：“开个玩笑，何必当真呢。”

“你你你……你可吓死我了。”

“要不我们喝一杯，给你压压惊？”

“不必了汝谦兄。事情也定下了，我等这就告辞了。汝谦兄请留步。”

送走了谢三宾，汪然明来到柳如是的房间，柳如是还在生气。

“你说这个谢三宾，气死我了，居然抓住我的过去不放，他到底想怎样？”

“贤弟别急，谢三宾的想法，也是按照惯例，民间约定俗成的作法，倒也无可厚非。在我们的坚持下，他不也是知错能改吗？孺子可教也。”

“汪兄，你总是为他说话。”

“贤弟，愚兄难道没为你说话吗？”

“那倒是，汪兄心如明月，小弟岂能不知。汪兄，小弟再次谢谢汪兄了。”

“言谢就见外了。只要贤弟能幸福，我就心满意足了。”

“还是汪兄对我好。”

“谢三宾那些彩礼，我按他的标准再准备一套，等到大喜之日，谢三宾迎娶你的时候，给你作嫁妆。”

“汪兄……”

柳如是满腹的话语，一时也不知说什么了。汪然明的所作所为，让柳如是打心眼里佩服，感激。

就在柳如是大婚前一天，阿芳回到了不系园。

“死妮子，你再不回来，我明天就嫁不出去了呢。”

柳如是给阿芳看新做的嫁衣，还有堆成小山的陪嫁。

“明天就是大喜之日了，没有伴娘，我的婚礼就是不完整的。”

“姐姐……”

阿芳叫了一声，眼圈儿就潮红了。

“妹妹，你怎么了，是不是舍不得姐姐了？我们住得这么近，我会随时回来看你的。”

阿芳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哭了？”

柳如是用手帕给阿芳擦眼泪，柔声问。

“姐姐，你真拿阿芳当妹妹吗？”

“当然了，死妮子，你不相信姐姐了？”

“姐姐，我要告诉你两件事，一件好事，一件坏事，你想先听哪个？”

“先听好的吧。”

“谢三宾是个好人。他知道我妈妈有病，这些年他帮了我很多，银子总有几十两了吧。当然，他让我为他做事，汪先生这里有什么重大事情，他都要我及时通知他。”

“他让你当间谍？”

“算，也不算，汪先生光明磊落，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也无非就是汪先生这里来的姑娘多，有出色的，他就让我通知他。”

“这倒也无伤大雅，算是一件好事。那坏事呢？”

“谢三宾是个坏人。”

“此话怎讲？”

“姐姐，你还记得我们在齐云山时，被两个山贼劫持的事吗？”

“当然记得。”

“那都是谢三宾安排的，那两个大汉其实不是山贼，都是谢三宾的家丁，一个叫谢龙，一个叫谢虎，本是亲哥俩，我都认识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阿芳，你详细说说。”

“谢三宾问我不系园有没有好故娘，我就把你来了的事告诉了他。他要快速地接近你，结识你，就想出一个英雄救美的故事来，并让我配合他。我就把我们要去齐云山的事情告诉了他。”

“原来是这样。”

柳如是一屁股坐在了木椅上，眼神呆滞，失了魂一般。

阿芳摇了摇柳如是的肩膀：“姐姐，是我对不起你。”

柳如是清醒了过来：“妹妹，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再晚一天，我就成了这个无耻之徒的掌中物了。”

“姐姐，我还是觉得谢三宾是个好人，你不会因此而要退婚吧？”

“退婚，坚决退婚。我最容不得说假话的人，更容不得欺骗我的人。这种人阳奉阴违，心口不一，品行低劣，怎么能做我的夫君？”

“姐姐，是我拆散了你们，我对不起谢三宾。”

“妹妹放心，我不会让他知道是你告诉我的。”

“姐姐你有办法？”

“明天娶亲时，谢龙谢虎会不会来？”

“他们兄弟二人是谢三宾的轿夫，二人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你肯定认不出他们来，所以抬花轿的人一定是他们俩。”

“这就好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