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靠近不系园，系好揽绳，一行人上了大船，进了舱内。

坐定之后，相互问候，说了分别后的一些情况，相谈甚欢。很快就到了正午时分。

柳如是让阿芳安排了一桌上好酒菜，给嘉定四老接风，谢三宾作陪。

一开始，大家彬彬有礼，相敬如宾。三巡过后，酒意朦胧了，就开始原形毕露了。

四老纷纷给谢三宾敬酒。

程嘉燧举杯道：“谢兄为人，慷慨无私，心同日月，当年我等出版诗集，没有银子，难以付梓，是谢兄仗义疏财，扶弱济困，为我们凑齐了银子，帮我们完成了心愿。我们几个老家伙能取得一点成就，与谢兄的无私相助是分不开的。谢兄的情义，我等没齿不忘，今天我借花献佛，用柳贤弟的酒敬谢兄一杯，以表达我等的谢意。”

谢三宾也没说什么，一仰脖就把酒喝了。

接着唐时升、李流芳、娄坚也都轮番给谢三宾敬酒。谢三宾来者不拒，一一把酒喝了。

这时，柳如是发现，谢三宾已经眼睛发红，脸色胀紫，说话舌头打卷了。

谢三宾开始一一回敬。

轮到程嘉燧时，谢三宾已经双眼发直，目光呆滞，口齿不清地说：“程兄，刚才你说了那么多赞美我的话，不知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

程喜燧惊诧道：“谢兄说哪里话，在下对谢兄的感激，绝对发自内心，哪有虚情假意一说？”

“可是你却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当面说好话，背后耍阴招，造谣生事，毁我清誉，是何道理？”

程喜燧大惊：“谢兄此话从何说起？”

程嘉燧虽然出身贫寒，地位低微，但他刻苦读书，发愤立志，少年即有诗名。而且人品宽厚，不卑不亢，在文化圈里很有威望，就连文坛领袖钱谦益，对他都高看一眼，在钱谦益罢官回乡时，在老家常熟拂水山庄建立耦耕堂，邀请各地名流来此读书写作，诗词唱和，其中就隆重邀请了程嘉燧。两人并多次诗酬往来，留下很多文坛佳话。

就是这样一个平时总是被高看一眼的老先生，冷丁被谢三宾敲了一闷棍，一时有点懵圈。

“不知从何说起，那我给你提个醒儿，去年柳姑娘去嘉定拜访过程先生，你对柳姑娘都说过什么？”

“我们几个老家伙对柳姑娘像对亲孙女一样，不曾有半句不合时宜的言语，你不信，柳姑娘可以作证。”

“谢兄，当时我与程兄确实只是谈诗论画，并无其它的事情。”

“是呀是呀，谢兄，你吃醋也不能吃我们几个老家伙的干醋呀。”

“我说的不是这事，我是说，你有没有与柳姑娘造我的谣言，挖我的隐私？”

“没有，绝对没有。”

程嘉燧脑袋摇得像波浪鼓一般，极力否认。

“那我问你，崇祯五年那件事，是不是你与柳姑娘透的底？”

“崇祯五年哪件事？”

“程兄不要装糊涂了好不好，崇祯五年，乱匪李自成手下大将李九成围困莱州，当时我刚好任陕西道御史不久，我带兵打败了李九成，将乱匪一网打尽，李九成伏法诛杀。这本是我为朝庭做过的最得意的一件事，后来擢升太仆寺少卿，也与此事有关。”

“这事我知道，是件大好事呀。”

“是的，这正是值得文人雅士们大书特书的一件大功，可是，程兄你不但没有一句嘉奖的话语，却道听途说，说我把李九成的巨额军费据为己有，并写信给我，要求我把这笔钱上缴国库，你是何居心，有何目的，这不是典型的恩将仇报吗？”

谢三宾的话，让本就喝得脸色发红的程嘉燧脸色发紫，眼睛瞪得溜圆，却说不出话来。

“谢兄，有则改之，无则加免，我只不过为你设道防火墙而已，目的还是关心爱护你嘛。”

“程兄还在狡辩。如果没有你那封劝诫信，就不会有言官对我的弹劾，也就没有今天的被罢免官职。你说说，我这不是交你这个白眼狼吗？”

程嘉燧百口难辩，急得直拍大腿。

“哎哟哟，这可怎么说呢，我一个平头百姓，草芥之微，怎么能鼓捣出这么大的一件事来？谢兄冤杀我也。”

柳如是怎么也想不到，谢三宾会说出这一些话来，她真的以为谢三宾醉了。

“谢兄，你喝多了，阿芳，扶谢兄回房休息。”

阿芳把神志已然不清的谢三宾架了出去。

几个老先生面面相觑，已经窘迫得不知怎么办好了。

“柳贤弟，你与谢兄说过什么没有？”

“绝对没有。我是问过他贪墨反贼军费的事，可不曾透露半点口风，他之所以拿你是问，完全是他胡乱猜测的。”

“只凭一己推测，就断言是我所说，这也太主观、太武断了吧。”

那几个被喷的老先生，就在中间和稀泥。

“程兄消消气，象三兄也是刚被罢官，心情不好，说几句气话，也是可以理解的嘛。”李流芳道。

“是呀是呀，谢兄毕竟帮过我们，拿我们当出气筒也是应该的嘛。”

唐时升、娄坚随声附和。

“贤弟，我等也见过了，就不便叨扰了，这就回嘉定去，就此别过了。”

“程兄，你们几位先生远道而来，岂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无论如何也要待上几日，我还有几首新作，正要几位先生指点呢。”

“贤弟呀，我等赶了两天的路来看你，何尝不想多待几天呢。可是你看，象三兄在此，他又看我极不顺眼，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何必闹得不愉快呢。惹不起还躲不起嘛，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啊。”

是呀，唐时升道：“眼不见，心不烦，我们走了，柳姑娘也少了许多烦心事不是。”

柳如是见留他们不住，也就只好让他们去了。

“恭敬不如从命，几位仁兄实在要走，我也不便强留。路上多加小心。”

“贤弟放心，到家后，我即给你写信，报个平安。”

“好，祝程兄一路平安。”

这程嘉燧还真是个多情种子，赶了两天路，到家后，顾不上休息，就给柳如是写信。

是一首七言律诗。

诗是这么写的：

《六月鸳湖归去与云娃惜别》

寻得伊人在水湄，

移舟同载复同移。

心随湖草闲偏乱，

愁似横波远不知。

病起尚怜妆黛浅，

情来颇觉笑颜迟。

一樽且就新知乐，

莫道明朝有别离。

柳如是读过诗后，也不免感慨了一番。

再说谢三宾，一觉醒来后，已是申时时分。

谢三宾爬起床，室内外转了一圈，不见了嘉定四先生，只见柳如是坐在船头水边生闷气，就知道自己闯了祸了。

“柳姑娘，程兄他们几位呢，去了哪里？”

柳如是一言不发，没理他。

“是不是我说错话了，柳姑娘你告诉我，我都说什么了？”

柳如是还是不说话。

“哎哟喂，我的姑奶奶，我到底说什么了，你告诉我好不好，让我知道错在哪了，我明天就去嘉定，向他们负荆请罪。”

“酒后知人品，谢兄，什么都不要说了。”

“姑奶奶，你听我解释好不好，我对他们发急，还不完全是因为你吗？你要不是听信程老爷子的谗言，能对我不冷不热的吗？”

“我对你持观望态度，并不是听别人说了什么，而是我对你的了解还不够深入。与别人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你却因此责怪程兄，简直不可理喻。”

“柳姑娘，在下知道错了，在此诚心向你道歉。我也是酒后乱性，没有控制住自己，说了过头话，是我的不是。我明天就给程兄写信，给他赔礼，求得他的原谅。”

谢三宾口才绝佳，嘴像抹了蜜似的，尽拣好听的说。女人都是水做的，女人的心更加的柔软。柳如是虽然没有原谅谢三宾，却也没有在这件事情上继续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