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然明是一个月以后才回杭州的。

这次福建之行，他似乎明白了很多东西。好像捅破了那层窗户纸，瞬间明晃晃的阳光照了进来，照亮了他的心。

他要对周围这几个女人，都有一个交待。

他终于明白了，是你的菜，别人抢不去，不是你的菜，你劳心费力千方百计费尽心机也是枉然，顺其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林天素走后，最让汪然明放心不下的就是杨云友了。

杨云友是林天素的闺密，两个人整天厮混在一起，林天素一走，杨云友整天像失了魂儿似的，做什么都打不起精神。汪然明知道，应该给她找一个信得过、靠得住的人，让她有一个好的归宿了。

好在不系园出入有鸿儒，往来无白丁，饱学之士如过江之鲫，站在船头抛一块石头，没准就能砸到一个进士，两个举人。

汪然明发现，董其昌对杨云友颇有那么一点意思。

说起董其昌，可是当时的大名人，他是书法、绘画的一代宗师，又做过留都南京的礼部尚书，家资巨万，地位显赫。他也是汪然明的好友，不系园的常客。

那天，董其昌找到汪然明，满脸的不好意思，吞吞吐吐地说：“汪兄，在下有一事相求，却不知怎么开口。”

“董兄，我们是好哥们，好朋友，有什么话不能说呢，但说无妨。”

“你知道，我很喜欢杨姑娘杨云友，想娶她为妾，可是，我不便对她直说啊。”

“为什么不能直说呢？”

“你看看，我是满头白发，她却青春靓丽，一见到杨姑娘，我就有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哪里还敢开口呢，汪兄，难杀我也。”

原来，董其昌已经年过花甲，杨云友刚刚二十出头，年龄相差是大了点。

“董兄自信点嘛，你是艺坛巨擘，书画宗师，又曾做过礼部尚书，是当今数一数二的大才子，才子配佳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呀。”

“可是，婚姻大事，总该要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嘛，搞自由恋爱，似乎太超前了。因此，还要劳烦汪兄作伐，帮在下一个大忙，事成之后，我当赠汪兄一幅得意的画作如何？”

汪然明哈哈笑道：“给董兄做媒，乃是一件美差，在下十分愿意。酬不酬劳的无所谓，只要有谢媒酒即可。”

汪然明就带着使命去了杨云友的住处。

“杨姑娘，我是来给林姑娘带话给你的。”

“是吗，林姐姐带什么话给我了？”杨云友惊喜异常。

“她说，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有个依靠，找个婆家了。她让你有合适的男人，就嫁了吧。”

“她只是想着我，她自己的事怎么不想想呢，她都奔三十的人了，大半辈子就快过去了。”

“唉……”一想起林天素，汪然明也不禁泪奔，“她也透露了一点意思，她有遁入空门的想法，我劝了她很久，也没能说服她。人各有志，自己的路还得自己去走，我也没办法。”

杨云友听了，也跟着流起了眼泪。

“林姐姐还说什么了？”

“关键一点就是放心不下你，让我好好照顾你。”

杨云友抹了一把眼泪：“林姐姐你都不管了，怎能照顾我呢？林姐姐的这番话，恐怕是要白说了。”

杨云友怨尤在看了汪然明一眼。

“我当然要管，林姑娘的嘱托，我汪然明岂能置之度外！杨姑娘，我要像亲哥哥一样，把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杨云友吃惊地睁大了眼眼睛。

“眼前就有一桩好事，有一个大咖级别的人物喜欢上了你，要我给你们做媒。”

“你说是哪一位公子？”

“我先不说他的名字，我只说他的能耐，看你能不能猜到。”

“哎呀汪兄，你就别卖关子了，快点说吧，可要急死我了。”

“好，我说，他就是董其昌啊。”

“原来是他呀。”

杨云友刚才还熠熠发光的眸子，一下子暗淡了。

董其昌喜欢杨云友，地球人都知道。

但董其昌追求杨云友的方式，却别出心裁。

他们有个共同的好友，著名的大戏剧家李渔，董其昌便求李渔给他们牵线搭桥。李渔是戏剧家，他的特长是写剧本，于是就编撰了一部戏剧，剧名叫做《意中缘》，把杨云友、林天素、董其昌都编了进去。在剧中，董其昌追求杨云友，经过一番波折，最后终于抱得美人归，成就了一桩好事。

剧本写好了，也很快安排戏班演出了。

首演那天，李渔还邀请了汪然明、董其昌、林天素、杨云友等一干友人去剧场观摩。看过之后，杨云友当然明白董其昌的心意。但她和林天素当时的心都系在汪然明身上，可说是落花有情，流水无意，董其昌也明白了杨云友的想法，也就暂时把这桩心事放下了。

但董其昌看到汪然明的心都在柳如是身上，对林、杨二人毫无意思，他居然又死灰复燃了。而且直接把话挑明了，让汪然明做媒，可以说是事半功倍，毫不拖泥带水。

杨云友也知道，跟汪然明是没戏了，想想自己也是二十五六岁的人了，这个年龄段的女人，已经到了青春的末期，再不抓住这个青春的小尾巴，尽快把自己嫁出去，再过两年，就成了一块推销不出去的烂肉了。

杨云友心里愿意，表面上还矫情了一把，扭捏说：“董先生吧，哪方面都好，只是年纪稍微大了点。”

“妹妹呀，董其昌年龄是大了点，可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店，再过两年，年纪大的也没有了啊。”

杨云友看了汪然明一眼：“既然汪兄做主，小妹哪有不从之礼，汪兄觉得可以，小妹我没有意见。”

“这么说，妹妹同意嫁给董其昌了？”

“小妹一切都听哥哥的，哥哥要我嫁董其昌，我就嫁董其昌；哥哥要我嫁张其昌，我就嫁张其昌。”

“既然妹妹答应了，我这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董兄去。顺便查查黄历，找个黄道吉日，这几天就把喜事办了吧。”

“一切听凭哥哥做主。”

汪然明把这个好消息传达给了董其昌。

董其昌兴奋得像个孩子似的，当时就把他最喜欢的一幅画作《关山雪霁图》送给了汪然明。

汪然明接过画轴，欣赏一番，也是爱不释手。

“董兄，我给你作伐，却收了你这么贵重的谢仪，让我好生为难啊。”

“无妨，无妨，汪兄作伐，乃是一件美事，我赠汪兄画作一幅，也是美事一件噢。”

两人查了一下黄历，见六月二十八日乃是大吉大利之日，宜婚娶。

于是就将好日子定在了六月二十八日。

结婚那天，都是在不系园内操办，所有事宜都是汪然明张罗。柳如是给杨云友当女傧相，谢三宾给董其昌当男傧相。

入洞房时，谢三宾领着几个小孩去听窗。

当寝室灯火灭后，谢三宾就和几个孩子蹲在窗前，支楞着耳朵，听这老对夫少妻说些什么。

董其昌道：“爱妻，我喜欢你乌黑头发白个肉。”

杨云友道：“相公，我喜欢你雪白头发乌个肉。”

有野史把这段对白安到了钱谦益和柳如是身上，似乎有点牵强附会。你想啊，钱谦益是大才子，文坛领袖，柳如是也是一代才女，写诗的亘古原则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新婚之夜，竟用此等俗言俚语进行交流，似乎与其身份不符。

如果是董其昌与杨云友说出这样的话，那就不难理解了。说真的，这两人的对话，还是蛮俏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