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然明去福建没几天，谢三宾就从黄山回来了。

谢三宾这次去齐云，本是精心策划的一出好戏。按他的设想，和柳如是搭伴同行，这样才有机会多多接触柳如是。只不过过早暴露了自己的行踪，被老奸巨滑的汪然明涮了一道，害得他独自一人去了趟黄山。

没有美人相伴，这趟黄山之行好不索然寡味，强拧着鼻子呆了两天，就逃也似地回了杭州。

让他欣喜的是，汪然明去了福建。

那只老狐狸不在眼前，谢三宾就可以大显身手，大施手段，展开全方位的攻势，必能占领制高点，取得最后的胜利。

谢三宾马上来拜访汪然明。

不用说，他扑空了。

但柳如是在，这也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真是不巧，我刚回来，汪兄就出远门了，正想和汪兄喝几杯呢。”

“谢兄，汪兄不在，本姑娘可以陪你喝酒。在齐云时，谢兄救过本姑娘的命，还没有正式答谢，今天正好给谢兄接风，一并答谢救命之恩，我们好好喝几杯。”

“能与柳姑娘喝酒，在下不胜荣幸。不过，救命的事以后就不要再提了，我那也是赶巧碰上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我们既然已经是朋友了，就不必这么客气了好吗？”

柳如是对谢三宾的印象本来就不错，听了他的话，觉得这个人不骄不馁，气度非凡，很有男子汉的气息，是个可以交往的人，于是就让阿芳安排一桌酒席，在不系园内招待谢三宾。

片刻，酒菜上齐。

“谢兄请入座。”

“柳姑娘请。”

相对坐下后，柳如是端起酒杯，款款道：“谢兄不许小妹提救命之事，小妹不敢违拗。但你我因此相逢，这是上天赐予的缘分，为了有幸结识谢兄，干杯。”

“这个提议好，柳姑娘，干。”

阿芳马上给二人斟满酒。

“这第二杯酒，谢兄千里迢迢，餐风宿露，一路风尘从黄山赶回杭州，我要给谢兄接风洗尘。谢兄请。”

“柳姑娘请。”

这次又是对饮，一口喝干。

谢三宾抢过酒壶，给柳如是斟酒。

“柳姑娘，这第三杯酒，该由我来提议了。”

“谢兄请。”

“柳姑娘在陈子龙门下学诗，又经过嘉定四老的指点，诗名已经传遍大江南北。在下虽然也是进士出身，但多年来混迹于官场，驰骋于战场，鏖战于酒场，出入于舞场，早把写诗那点灵气消磨殆尽了。现在我也不当官了，决心改掉那些恶习，和柳姑娘学习写诗，请柳姑娘不吝指教。”

“这个万万不可。小妹确实拜陈子龙为师，但时间甚短，并未得到真传，与嘉定四老之间，也只是相互交流而已，点到为止，金石之语，也不过是耳旁之风，仅得皮毛而已。在谢兄面前，岂敢班门弄斧。”

“不不不，柳姑娘，在下不敢奢望登堂入室，交流而已，就像嘉定四老那样，若能给在下点评一二，在下就求之不得了。”

说着，谢三宾就从衣袋里拿出一张诗稿，诚惶诚恐地双手捧到柳如是面前。

柳如是接过诗稿，上面是一首五言绝句。

《美人》

香袂风前举，

朱颜花下行。

还将团扇掩，

一笑自多情。

短短二十个字，初看没什么，但细细揣摩，还是颇有深意的，有相当深的内涵。在云淡风轻中，含而不露地表达了对柳如是的爱慕之情。

可以说，诗写得相当的好。

柳如是不禁对谢三宾刮目相看了。

“谢兄，好诗，真的是一首好诗，小妹学习了。”

“柳姑娘谬赞了。”

“确是好诗。”

“真的可以？”

“相当可以。”

“那好，喝酒！”

这个弯转得有点急，绕了这么大个圈子，最后的落脚点却是喝酒。不过，没得说，只能喝酒。

喝完这杯酒，谢宾三说：“柳姑娘是愿意收我为徒了，以后，在下要好好向柳姑娘学习，力争使在下的写诗水平，有一个新的提高。”

“谢兄客气了，我们相互切磋，共同提高吧。”

“好，这个提议好，我同意，再干一杯。”

二人边喝酒，边谈诗，越聊越热火，越唠越贴近，都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一连几天，两人都这样腻在一起，谈诗喝酒，喝酒谈诗，爱情的火种很快燃起了冲天大火。

不过，柳如是心里有个疙瘩一直成迷，没有解开。

就是程嘉燧透露给她的那个秘密。

想问，一时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但柳如是做事，从不拐弯抹角。

那天，两人喝到酒酣耳热之时，柳如是就扛竹竿进胡同，直来直去地开了口。

“谢兄，小妹有一件事不明，谢兄能否给个明确解答。”

“柳姑娘请问，在下绝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竹筒倒豆子，和盘托出。”

“谢兄一不是官宦子弟，二不是富二代，全告自己刻苦努力，通过科举考试加官进爵，这绝对是一个具有传奇色彩的励志故事，令小妹佩服。但小妹不明白的是，你这样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人，这堪与汪兄比肩的巨额财富，是如何得到的？”

“这个嘛……”谢三宾一时语塞，他显然没想到柳如是会问到这个问题。

“当然是我积极打拼，慢慢积累，一点一滴积攒起来的嘛。财富就是这样，积沙成塔，集腋成裘，积少成多，我天启五年就任县令，一直升任至太仆寺少卿，十几年来，赞几千两银子应该不难吧？”

“谢兄，你认为汪兄的财富只有几千两银子吗？”

“那当然不止。”

“可是，你的产业，绝不在汪兄之下。”

“柳姑娘误会了，我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除了那几处房产，并无其它产业了呀。真的，我对天发誓，除了那几栋房子，再无其它财产。”

“可是，你好像说过，你这次解职还乡，是有人告你贪墨，可有此事？”

“哎哟哟，我的好妹妹哟，你怎么听着风就是雨呀，那是因为得罪了言官，言官恶意弹劾，加之皇上偏听偏信，不能明断，愚兄这才蒙冤被罢了官。柳姑娘你是聪明人，这些江湖传言，岂可轻信？”

柳如是想想也是，这些话，虽然言之凿凿，但并无实据。

柳如是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不过，柳如是却明显与谢三宾拉开了距离。

那天，谢三宾来找柳如是。

“柳姑娘，今天风和日丽，西湖波平如镜，天气真是太好了，我们一起泛舟湖上，岂不美哉。”

“谢兄，小妹今天身体不适，不想动。请谢兄自己划船进湖吧。”

“看来柳姑娘还对那些江湖传言耿耿于怀啊。既然柳姑娘不相信在下，在下也不勉强了。”

见谢三宾生气的样子，柳如是想起在齐云时，谢三宾救过自己的命，便有些过意不去了。

“既然谢兄有此雅兴，小妹奉陪就是。”

谢三宾就挽着柳如是，上了名为“观叶”的小舟。

二人划着小船，慢慢悠悠地往湖心划去。

刚到湖心，就见对面也有一只小船划了过来。

那小船上有三四个老者，划船的是一个船夫模样的人。

柳如是眼尖，老远就发现那船上的几个人，正是嘉定四老。

柳如是便把双手圈了个圆筒，放在嘴边，大声喊叫起来。

“程大哥，我是柳如是。”

程嘉燧也看见他们了，便令船夫把船划了过来。

两只小船在湖中心碰面。

“柳贤弟，老朽正要去不系园拜访你呢，没想到在这碰上了，真是太巧了。”

“是呀，程大哥，这还有个朋友，你看看这是谁？”

程嘉燧揉了揉昏花的眼睛，不由大叫：“谢兄，在此相见，真是喜上加喜了。”

谢三宾拱了拱手：“在下见过程兄，见过几位先生。”

“程兄，既然是来看我的，那咱们先回不系园，我们给几位仁兄接风。”

“叨扰了。”

“程兄说哪里话，不系园主汪兄待我如亲妹妹一般，你们都是我的好哥哥，说什么叨扰不叨扰的话呢。”

“那好，咱们走吧。”

小船调转了方向，朝湖边的不系园缓缓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