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是这么说，但回到杭州后，汪然明的情绪一直比较低落。

他甚至把他最要好的几个女友都请到了不系园，这些人都是人间尤物，都是江南名妓，在江南娱乐界个个鼎鼎有名。这其中有王修薇、杨云友、林天素、张宛等。

在这些女人中，汪然明与林天素、王修薇交往时间最长，感情也较深。本来修成正果的机会也最大。可是自从柳如是来到不系园之后，汪然明对她们的兴趣却陡然变淡了。

这次被汪然明召了过来，都想好好表现一下，她们整天围在汪然明身边，叽叽喳喳的，有唱曲的，有弹琴的，有跳舞的，也有写诗绘画的。可是在汪然明的眼里，比起柳如是，就是丑小鸭面对白天鹅，让他打不起精神。

汪然明就整天和她们在一起喝酒，喝醉了就写诗，然后让她们谱了曲子演唱。

那天，汪然明酒后乘着酒兴，写了一道《无题》诗，诗是这样写的：

老奴愧我非温峤，

美女疑君是洛神。

欲访仙源违咫尺，

几番柳色隔香尘。

然后求人谱上曲，让这几位美女演唱。可是，听几个人唱了一遍，没有一个满意的，就叫来柳如是。

“贤弟，愚兄写了一首打油诗，请人谱了曲子，不知曲子合不合音律，请贤弟试唱一番，有劳了。”

“好，那小弟就演唱一回，给汪兄和姐姐们解解闷儿。”

柳如是就抱起琵琶，边弹边唱起来。

柳如是刚一开口，汪然明就大声叫好：“好，贤弟，你唱得太好了。”

这一声“好”喊得太突兀，把大家吓了一跳。

几个女人就对他翻起了白眼。

柳如是一曲唱完了，还是汪然明第一个鼓掌，不住嘴地夸赞。

几个女人心里也就明白了，汪然明让她们来，是打他自己心里的小算盘，想眼气柳如是的，他心里最在意的，其实还是柳如是。

林天素第一个看透汪然明的，看透了，心也就凉了。

当天下午，林天素就辞别了汪然明，返回福建老家去了。

“汪兄，林姐姐怎么了，是不是你惹人家生气了？”

汪然明尴尬地笑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敷衍道：“反正已走了，走就走吧。”

“汪兄，你对待感情上的事，可不该如此随便的噢，就让她这样走了，以后如何面对她，又怎样面对自己的心？”

“贤弟说的是，可是人已经走了，我能怎么办呢？”

“话不说不透，理不辨不明，总要当面锣对面鼓把话说清楚嘛。”

“可她已经走了呀。”

“我的傻哥哥，你就不会追吗，你去追呀。”

“对，对，真就这么走了，我心里也很难过。那好，我这就去追人，不追上决不罢休，就是追到福建老家，也要追上她。”

林天素原籍福建三山人，十六岁时，受乡绅迫害，父母被逼死，只身逃往杭州。由于家境尚可，自幼学习识字、绘画，由于其十分聪明好学，不仅诗写得有模有样，绘画的技能也有了很大的长进。

林天素在杭州举目无亲，一个女孩要想生存下去，要么嫁人，要么当佣人，要么去做妓女，可是，心气甚高的林天素这几条路她都不想走。

后来为了温饱，她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去妓院做艺妓，就是只卖艺不卖身。

可是，到妓院寻欢作乐的人，都是一些胸无点墨不学无术之徒，听听南曲看看歌舞尚可，吟诗作画哪个看得明白，几乎和者甚寡。老鸨见赚不到钱，是个赔钱的货，就让林天素开门接客。

“老娘开春香楼也不容易，你要么开门接客，要么夹包走人，老娘不养吃闲饭的。”

“请妈妈再宽限几日，雪儿一定会赚到钱的。杭州这么大，又是一个读书人遍地的城市，定会有人欣赏孩儿的诗画的。”

“算了吧算了吧，老娘可没那个耐心，是去是留，你现在就作决定，想留下，就立马去前面接客；想走人，马上夹包就走，老娘一刻钟都不想留你。”

逼得林天素没了主意，只好跪在老鸨面前，泪流满面道：“妈妈，再容我最后三天，就三天，成吗？”

老鸨已经毫无耐心了，果决地说：“不行，一天也不行。”

“妈妈……”

尽管林天素哭倒在地，还是被两个大汉拽进屋内，逼迫她接了客。

汪然明的不系园是杭州的信息集散地，他听到这个消息，马上就去了趟春香楼。

汪然明点名要林天素作陪。

“先生，您要什么服务，小女子听候吩咐。”

“听说你能写诗作画，可否拿出来让在下瞧瞧？”

“是。”

林天素就拿出了一个画轴，在桌上展开，原来是一幅《雪景寒林册水图》。汪然明见了，不由得失声惊叹：“好画，此画笔致秀逸，娟娟可爱，乃是画中上品。素儿姑娘，你有如此高超的技艺，为何流落烟花之地？”

林天素的眼里就涌出两行热泪来：“先生，个中缘由，一言难以尽述。先生如若想帮我，就请买下我的画吧。”

汪然明哈哈大笑：“素儿姑娘，我不但要买下你的画，还要买下你的人。”

“先生此话是什么意思？”

“我给你赎身，让你从良，然后给你个供吃住的地方，你只管专心读书，写诗作画，完成你的梦想。”

“先生，此话当真？”

“当然是真的，只要你同意，我这就带你走。”

林天素闻言，扑通一声就给汪然明跪下了：“先生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没齿不忘，以后就是做牛做马，也难以回报先生的恩德，请受小女子一拜。”

汪然明赶忙把林天素扶了起来。

汪然明花了六百两银子，把林天素赎了出来。汪然明把林天素安排在西湖的另一处庄园——西溪的“随喜庵”。

这一住就是十年。

汪然明非常喜爱林天素，他的两部文集《梦草》、《闽游诗记》，几乎都是围绕林天素而作。但交往了十年，终究未能修成正果。

汪然明是亿万富豪，家中妻妾成群。他来杭州居住，是来安度晚年的，胡闹玩玩可以，但真要明媒正娶，他还真要费费思量。毕竟他是个商人，商人都是精明的。

当然，对于柳如是，他却动了真情。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柳如是对他的感情，也仅限于好哥们、好朋友的层面，若要把自己完全托付给他，觉得还差点意思。

柳如是没套住，林天素又跑了，汪然明有一种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失落感。

汪然明是个对感情真挚的人，虽然说是博爱，但却完完全全献出了真情，对其中每个人，都没有虚情假意。

和林天素毕竟是十多年的感情，林天素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汪然明心里还真有点过意不去。

汪然明一路追去，一直追到福建三山，终于追上了。

林天素头天到家，汪然明第二天就到了。

林天素非常意外。

“汪兄，你怎么来了？”

“素儿，你不辞而别，我知道是愚兄对不住你。别生愚兄的气了，跟我回去吧。”

一句话，把林天素感动得热泪盈眶，她紧紧地搂住汪然明，失声痛哭。

哭了一阵，林天素抬起头，哽咽说：“汪兄，你对我有再造之恩，我的命都是你的，按说，我应该听你的话，你怎样安排我都该服从才是。可是汪兄，小妹也是快三十岁的人了，这些年，我过得很苦，并不快乐，我也累了，请汪兄放手吧，让小妹过几天轻松的日子，行吗？”

汪然明叹口气：“可是，福建你没有一个亲人，你的日子可怎么过呢。”

“汪兄不必担心，小妹靠卖字画，也能维持温饱生活的，请汪兄放心。”

当晚，林天素给汪然明做了一桌子福建菜。虽然林天素的烹饪手艺很差，但汪然明却吃得非常开心，两人面对面，你一杯我一杯，喝了很多的酒。

晚饭后，两人也不觉困倦，相拥着，聊了一夜。

天明时，汪然明留下一张一千两的银票，和林天素告别。

汪然明走出好远了，林天素又追了上来，搂着汪然明，泪眼婆娑，依依不舍。

“汪兄，能够遇上你，是小妹此生最大的荣幸，小妹这一辈子过得值了。”

“素儿，愚兄也是一样的感觉，和你在一起这十几年，是我最快乐的时光，也是最难忘的日子。”

“汪兄一路平安！”

“素儿，你也要好好的。以后有机会，我会来看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