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梅蓁带了蔡二、沈三，还有两个男仆，一起去了南楼。

柳如是不认识这些人，见几个男女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不知来者何意。

小翠见了，慌忙迎了上去。

“夫人，二太太，三太太，你们怎么来了？”

“你先出去吧，我要和柳姑娘说几句话。”

“是。”

男人仆人便都出去了，屋内只剩下四个女人。

冰雪聪明的柳如是，也就猜到了来人是谁，目的是什么了。

“柳姑娘，我们……”

“大姐二姐三姐，我知道你们是谁了，子龙是不是回来了？这一次是不是又落榜了。”

“你说的没错。”

“三年的苦读，又化为了泡影，我为子龙惋惜。”

“谢谢你柳姑娘。我知道，子龙这次落第，主要责任不在于你，但也难免落下话柄，说子龙沉溺酒色，不求上进，因而学问不精；你也难免落下骂名，说你误了子龙的前程。为了让子龙集中精力复习功课，准备下次会考，你必须离开他，离开松********姐，这是子龙的意思吗？”

“是不是子龙的意思，你自己慢慢琢磨，你是个聪明人，我相信你会做出理智的选择。柳姑娘，我给你三天时间，想好了告诉我。”

柳如是认真地看了张梅蓁好一会，说：“不用三天时间，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离开松江。”

张梅蓁有点意外，也有点激动：“柳姑娘，子龙说你是个心性胜过男子的姑娘，今日一见，真是让姐姐佩服得五体投地。柳姑娘，姐姐谢谢你，也替子龙谢谢你。”

“姐姐也是深明大义的人，妹妹也非常敬重您。”

“柳姑娘，我知道你是真心对子龙好，子龙也非常的喜欢你。如果柳姑娘初心不改，再过三年，等子龙进士及第后，我亲自去接你进门，我们姐妹再好好相处，这样行吗？”

“姐姐，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今天出了松江，以后就没有再回来的可能了。不过，姐姐是个好人，我会为你默默祈祷，祝子龙、姐姐及全家人，一切安好。”

“谢谢妹妹。”

张梅蓁拿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放到柳如是的手上。

“一个女孩子不容易，这点银子你拿着，路上也许用得到。”

“谢谢姐姐关心。”

柳如是接过银票。

“妹妹，下一步准备去哪儿？”

柳如是想了想：“先去看个朋友，然后再作打算。”

“朋友，哪的朋友？”

“杭州的，他叫汪然明，子龙认识的。”

“噢，我会如实告诉子龙的。”

“汪先生是个好人，更是个大慈善家，去了那里，是不会饿着我的，让子龙放心吧。如果姐姐有事，可以给我写信，寄到汪先生那里就好。”

“好。妹妹打算何时动身呢？”

“松江这边的事了结了，也就了无牵挂了，我明天一早就起程，前往杭州。姐姐不要相送，子龙也不要前来送别，见了面反倒会影响心情，不如高高兴兴地来，开开心心地走才好。”

“好吧，你的话我一定转告子龙。”

张梅蓁站起身，柳如是送她们出屋。

到了屋外，柳如是忍不住拥抱了张梅蓁。

“姐姐，就此别过，我会想念你的。”

“妹妹，祝你一路顺风，平平安安到达杭州。”

蔡二、沈三也说了一些送别的话，几个人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南楼。

这天晚上，月明如昼，风清似水。

想起明天就要离开松江，柳如是百感交集，她到松江府有两年了，这里有她的初峦，这里也有她的真爱。但是她不得不离开松江府了。

来松江，是为了爱；离开松江，也是为了爱。

爱，真个是生生折杀人也。

她摘下琵琶，对着如水的月光，唱了自己刚写的一首《声声令·咏风筝》。

杨花还梦，春光谁主？晴空觅个颠狂处。尤云带雨，有时候，贴天飞，只恐怕，捉它不住。

丝长风细，画楼前，艳阳里。天涯亦有影双双，总是缠绵，难得去。浑牵系，时时愁对迷离树。

她把自己比作一只风筝，在天上飞，却是方向不定，漫无目的。

可是，风筝还有人用丝线把它抓在手里，可是自己呢，却要浪迹天涯，没人牵着，时时愁对迷离树。

她找出一瓶桂花酒，一杯一杯地喝着，直到恍恍惚惚，完全麻醉，一头栽倒在书桌上。

第二天早上，太阳已经升起老高，陈子龙还在酣睡。

张梅蓁掀开他的被子，见陈子龙昏昏沉沉，绵软无力，病恹恹的。

“相公，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要不要去请郎中来瞧瞧？”

“不用，可能是有点累，昨晚又受了风寒，喝口热茶就好了。”

张梅蓁拿条毛巾，用冷水浸了，给陈子龙敷在额头上，又沏了一杯热茶，放在陈子龙床前。

过了一会，陈子龙的精神好了许多。

“相公，今天柳姑娘就要走了，你去送送她吧？”

陈子龙摇摇头：“不去了，她不是捎话来嘛，要我不用去送她。恭敬不如从命了。”

“话是这么说，我知道，她是想见你一面的，你也想见她，你就去送送她，见一面吧。”

陈子龙有点犹豫。

“去吧，相公，无情未必真豪杰，去见一面，也算有个交待。我看得出来，柳姑娘是个好人，好人自然会有好报的。”

陈子龙下了床，穿戴好衣帽。

“好，那我去送送她。”

陈子龙出得屋来，见太阳已经当顶了，心里有些着急，便加快了脚步，向南楼走去。

紧赶慢赶，到南楼时，远远就看见柳如是上了马车，紧接着，马车就启动了。

陈子龙撒开双腿，飞奔起来，却见那马车已经拐过墙角，进入一条小巷。

陈子龙追到小巷时，马车已经上了大道，加快了速度，嘚嘚嘚地飞驰起来。很快就一骑绝尘，变得越来越小，没多大功夫，就在陈子龙的眼中完全消失了。

其实，柳如是何尝不想见上陈子龙一面呢。

昨夜她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也有想晚起晚走，见陈子龙一面的意思。

但是，当她看见陈子龙蹒跚的身影，忽然觉得心头一酸，就不想见他了。她于是让车夫启动马车，向城外奔驰而去。

倔强的柳如是，她不会依附任何一个男人，也不会成为哪个男人的累赘。如果不能帮助他，就宁可离开他，无怨无悔，毫不犹豫。

别了，松江；别了，子龙。

看着陈子龙越来越小的身影，柳如是禁不住泪水滂沱，痛哭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