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时分，柳如是到了杭州西湖边上的不系园。

汪然明见柳如是一个人来的，非常意外。

“柳贤弟，怎么一个人来了，子龙兄呢？”

柳如是抱住汪然明，失声痛哭：“汪兄，我和子龙分开了，他不要我了，我们再也不能在一起了。”

“贤弟你先坐下，喝口茶，慢慢给愚兄讲讲，到底发生了什么。”

柳如是喝了口水，情绪才缓和了下来。

柳如是一边抹眼泪，一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汪然明听。汪然明一边听，一边唏嘘不已。

“以陈子龙的个性与为人，他这么做，并不意外，也能够理解。”

“汪兄，你还说什么理解，一点都不为小弟说话，你就是偏向你们男人。哼，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都是坏人。”

汪然明哈哈大笑：“柳贤弟，你可不要一竿子把人都打死噢，在愚兄心里，柳贤弟你才是最重要的。我不过是为子龙兄说句公道话而已。”

“汪兄所言，都是真的？”

“当然，我骗谁，也不能骗才若文姬，貌比昭君的柳贤弟呀。”

“小弟我现在已经无家可归了，汪兄肯收留我吗？”

“以后，你就把我汪然明当作亲哥哥一样看待，这个不系园，还有西溪的横山别墅，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就当自己家一样。”

汪然明不愧是黄衫豪客，说出的话大气磅礴，义薄云天，让柳如是十分的感动。

“汪兄，大恩不言谢，以后，你汪兄就是我的依靠了。”

柳如是安顿下来了，心也平静了。

但第二天，柳如是却一病不起，连日来的煎熬，加上一路的车马劳顿，她再也坚持不住，终于把她击倒了。

汪然明马上派人，把杭州最好的郎中请到不系园。

经过一番望闻问切，郎中道：“汪先生不必挂心，令爱只是心力交瘁，身体劳顿所致，我三副汤药下去，保管药到病除，一切如初。”

“多谢郎中。”

汪然明付了银子，命女佣人赶紧熬药。

药熬好后，汪然明拿了羹匙，亲自给柳如是喂药。怕药汤热烫嘴，汪然明还细心地吹了吹，再给柳如是喂下，让柳如是很是暖心。

“柳兄，真不知该怎么谢你了，小弟从小到大，没有一个亲人，像一片浮萍一样，四处飘荡。现在，我有亲人了，汪兄，你就是我的亲大哥。”

“贤弟，我早就把你当作亲人，当作亲弟弟看待了。好了，别想那么多了，快点喝药，早点好起来，我带你去游黄山。”

“好的，就为了去黄山旅游，我也要快点好起来的。”

吃完了三副汤药，到了第四天，果然精神好了许多，但是，还是浑身没有力气。

汪然明问：“贤弟，要不要再抓两副药？”

“不用，汪兄我已经好了，再休息几天，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两人正说话，有门房通报说：“邮差送来一封信，收信人是柳儒士，老爷，不系园里住着多位客人，小的不知道哪位是柳儒士呢。”

汪然明接过信函：“这位柳贤弟，就是柳儒士。从笔迹看，应是子龙兄的信。柳贤弟，是不是正等着陈子龙的信呢。”

柳如是听了，立刻起身下床，眼里放出了光芒。

“汪兄，快给我看看。”

“看把你急的，给你。”

柳如是拆开信，急不可奈地抽出信笺，果然是陈子龙来的。原来不是信，是一首诗。

早春

垂垂不动早春间，

尽日青冥发满山。

昨岁相思题朔漠，

此时留恨在江关。

干戈绕地多愁眼，

草木当风且破颜。

念尔凌寒难独立，

莫辞冰雪更追攀。

“子龙心里是有我的。汪兄，有纸笔吗，我要给子龙回信。”

“贤弟，你身体虚弱，不忙写回信，过两天再写也不妨事的。”

“不，我现在就写，汪兄，求求你了，快拿纸笔来。”

“好好好，贤弟稍等，马上就来。”

汪然明回到书房，拿来文房四宝，放到柳如是的面前。

柳如是拿起毛笔，略一思索，便运笔如飞，少顷，一首词就出现在宣纸上了。

金明池·寒柳

有怅寒潮，无情残照，正是萧萧南浦。更吹起，霜条孤影，

还记得，旧时飞絮。况晚来，烟浪斜阳，见行客，特地瘦腰如舞。总一种凄凉，十分憔悴，尚有燕台佳句。

春日酿成秋日雨，念畴昔风流，暗伤如许。纵饶有，绕堤画舸，冷落尽，水云犹故。忆从前，一点东风，风隔着重帘，眉儿愁苦。待约个梅魂，黄昏月淡，与伊深怜低语。

信寄走后，柳如是就天天苦盼陈子龙的回信。竟把去黄山旅游的事忘之脑后。汪然明知道她的心都系在了陈子龙的身上，也就没有说什么。只要柳如是的病好了，其它的都不重要了。

苦等几日，果然等到了回音，邮差送来了陈子龙的回信。

是一首长短句。

江城子·病起春尽

一帘病枕五更钟，晓云空，卷残红。无情春色，去矣几时逢？

添我千行清泪也，留不住，苦匆匆。

楚宫吴苑草茸茸，恋芳从，绕游蜂，料得来年，相见画屏中。

人自伤心花自笑，凭燕子，舞东风。

柳如是提笔回信。

“贤弟，子龙兄是一代词宗，大明第一词人，你给他回信再填词，可是班门弄爷了。”

“难道写诗就能写得过他吗？”

“是呀，子龙是诗坛三大家之一，与钱谦益、吴梅村齐名，放眼大明疆域，也就是钱、吴二人，尚可与之一试高下，其余的诗家，只能望之兴叹了。”

“那怎么办，写一篇赋，或许能够出奇制胜？”

“决无可能，陈子龙也是骈赋、策论的高手啊，他两次会试，其所写的策论，都深得考官的青睐，只是因其它原因才未被录取。陈子龙胸有异才，他简直就不是人，噢，是神一般的存在呀。”

“那怎么办呀？”

“不回信了，到此为止，和我去黄山游玩去。”

“等一等，等一等，汪兄，你方才说陈子龙是什么来着？”

“我说他不是人……”

“后面那句。”

“是神一般的存在呀。”

“对，对，就是这句，汪兄，我有灵感了。”

柳如是铺开宣纸，写了“男洛神赋”四个字。

汪然明莫明其妙地摇摇头：“洛神本是女的，何时变成男的了？”

“既然是神，何分男女？汪兄，您就瞧好吧。”

柳如是笔走龙蛇，运行如风，很快，一篇奇文就写好了。

“格日景之轶绎，荡回风之淡远……望便娟以熠耀，粲黝绮于琉陈。横上下而仄隐，是澹流之感纯……”

“好，好，妙极，妙极。贤弟的书法，真乃一绝啊，愚兄望尘莫及呀。”

站在一旁的汪然明不停地称赞着。

“汪兄，为何只称赞我的书法，而不点评我的文章，难道我的文章写得不好吗？”

“贤弟的文章写得固然是好，只是……”

“只是什么？”

“这个嘛……”

“汪兄有什么话，尽管直说。”

“那我就扛竹竿进胡同，直来直去了。贤弟啊，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有魄力，有担当，处事果断决绝的人，很多男人与贤弟比起来，也是有所不及。可是，你在处理感情问题上，却是犹柔寡断，畏葸不前，这与你的性格大相径庭啊。”

“汪兄你接着说。”

“你与陈子龙已经一刀两断了，还这样藕断丝连，时间长了，既耽误了自己，对陈子龙，也会有很大的影响，贤弟呀，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啊。”

柳如是放下毛笔，走到窗前，向外望去，夕阳下的西子湖，波平如镜，波澜不惊。湖水反射夕照，烈烈如火。

柳如是转回身，双手抱拳，冲汪然明施了一礼。

“汪兄一句话，点醒梦中人。小弟明白了，从今天起斩断情缘，以前所有的事情，都一齐扔进西子湖，一切重新开始。汪兄，我们去黄山，明天出发吧？”

“好，贤弟，愚兄早已准备就绪，就等贤弟这句话了。我们明天出发，去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