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龙到了京城，找了家客栈住下。又等了几天，李待问也到了。

两人先是拜访了几个学术大咖，送了一些土特产，无非是求他们为其美言几句，作为进取的台阶。又看望了几个同学，大都是复社的成员，落榜后再次复考的。他们相互鼓劲儿，说一些激励的话，决心这一次赴京赶考，定能有所斩获。

不过，李待问却心存疑虑，预感此番会考，可能还是黄梁一梦。

陈子龙不解，问道：“李兄为何如此悲观？”

“陈兄难道不知，上次会试，内阁首辅是周延儒，周延儒对东林党和复社关系还算融洽。现在不同了，主持此番会试是温体仁，这个温体仁却不那么待见我们复社士子了。”

“李兄的话很有道理，但这是皇城根儿，天子眼皮底下，他温体仁再胆大妄为，又敢弄出什么妖蛾子？”

“陈兄可别小瞧了这个温体仁，他可是有名的官场斗士，为争权夺利，他曾一个人单挑满朝的文开百官，最后居然击败政敌，获得重大胜利。此人的心机，深不可测。”

“你是说，温体仁栽赃陷害，令钱谦益罢官一事？”

“不错。”

这件事，陈子龙也是十分清楚的。

原来，崇祯帝朱由检登基的第一年，大学士刘鸿训因故罢官，崇祯帝命朝廷大臣们推荐一个接替刘鸿训的人。

当时温体仁是吏部尚书，钱谦益和周延儒都是吏部侍郎。钱谦益盘算，温体仁职位在自己之上，周延儒是皇上宠信之人，如果把他二人推举给皇上，肯定就没自己什么事了。于是，钱谦益就派自己的门生礼部给事中瞿式耜，暗中说服主推人，换下这两个人。

钱谦益是东林党的领袖，朝中大臣半数都是东林党人，势力很大。主推人知道是钱谦益的意思，也不能不给他面子。于是撤下了温体仁和周延儒，推举了成基命、钱谦益等十一人面呈皇上。

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钱谦益的暗箱操作，还是被温、周二人知晓了。温体仁十分震怒，决定绝地反击，对钱谦益进行弹劾。

钱谦益二十八岁考中探花，入仕二十年来，虽几经波折，几上几下，但还是坐上礼部右侍郎的宝座，是朝中三品大员。但地位却颇为尴尬，前有温体仁阻挡，后有周延儒追击，两人胜算都在钱谦益之上，夹在中间的钱谦益感到十分难受。

温体仁知道崇祯生性多疑，揣摸崇祯拿到这个名单，必会有所怀疑。他于是提交了《直发盖世神奸疏》给皇上，公开弹劾钱谦益受贿、结党，主要证据就是天启二年钱谦益主持浙江会试时，发生了一件轰动一时的科考弊案。

浙江有个穷秀才钱千秋，已届中年，投考举人却屡试不中。天启二年的乡试，钱千秋认为是此生最后的机会，于是他毕其功于一役，此次不中，无颜见江东父老。

不料，钱千秋却被两个名叫徐时敏、金保元的考试骗子给盯上了，找到他的住处，谎称二人是主考官钱谦益的亲戚，已经打通关节，只要钱千秋在考卷上把“一朝平步上青云”这七个字写在每段文章的结尾，考官就会认出是自己人，就可以录取。

为了钱千秋相信是真的，二人声明，不中举不要钱，中举之后才索取酬金两千两银子。钱千秋一听，觉得不错，反正不中不掏银子。于是慨然应允，还立下了字据，双方就此成交。

到了发榜之日，钱千秋果然高中。但一看卷子，发现本房考官将他取为第二名，主考钱谦益反而将他取为第四名，这才醒过腔来，原来被徐时敏、金保元二人骗了。

几天后，金徐二人来索要银子，钱千秋斥其诓骗，坚决不给。于是二人就到处宣扬，把事情泄露出去。

考试结束后，全部录取的卷子都调到北京，由吏部组织评审，防止舞弊，这一程序称之为“磨勘”。

天启三年，此事东窗事发。钱谦益得知此事，赶紧上本揭发钱千秋，并自请失察之过。

科场舞弊，本是大案。刑部立即捉拿钱千秋和金、徐二人。经查明，金保元原来是一名道士，而徐时敏则是当时惯于行骗的访拿书手。

朝廷给予钱谦益罚俸的处分。

这事本来已经过去多年，而且也已经做出过处理，按说已经盖棺定论了。可是为了打压钱谦益，如今温体仁旧事重提，就是看准了崇祯疑心重这个特点，借崇祯的疑心除掉钱谦益。

年轻的崇祯果然入了圈套，责令内阁六部科道官员集中在文华殿，命温体仁和钱谦益当面对质。

温体仁是个老奸巨滑的政客，对此早有准备，当着崇祯和六部官员的面，盛气凌人地说：“我本来不是言官，不能随意弹劾朝中大臣，遇到朝廷推举阁臣，我更应该避嫌才是。但是选内阁大臣涉及社稷安危，而钱谦益结党营私，收受贿赂，满朝大臣没有一个敢站出来说话的，所以我只能挺身而出，哪怕成为众矢之的而粉身碎骨，我也要为圣上分忧，不能让皇上您孤立啊。”

说到动情处，温体仁甚至两眼发红，眼泪在眼眶边上打转，几乎滴落而下。

经历过魏忠贤阉党之乱的崇祯帝朱由检，最痛恨的就是朝臣结党营私，他早就怀疑廷臣有拉帮结派的小团伙，只是没有证据。听温体仁这么说，不由得内心为之一动。

钱谦益做梦也没想到会遭到温体仁的弹劾，心里感到十分委曲。钱谦益虽然二十八岁就考中一甲进士，但几十年来真正做官的时间不足五年，大部分时间都赋闲在家，对官场的凶险不甚了然。再加上温体仁这一闷棍打得又狠又准，让钱谦益当时有点蒙圈，不知道怎么应对。只重复一句话：“下官冤枉，请皇上明察；下官冤枉，请皇上明察。”

在场的六部阁臣都为钱谦益说话，证实此案确已结案，钱侍郎在此案中责任轻微，况且已经受了责罚。

吏部给事中章允儒极力为钱谦益辩护，上前跪下道：“启奏皇上，温体仁弹劾钱谦益，名义上为江山社稷，其实真正的目的是打压政敌，实现他个人进内阁的目的，用心十分险恶，皇上千万不要听信温体仁的谗言，中了他的奸计啊。”

温体仁呵呵冷笑道：“章大人，你这是明目张胆的诬陷，你有什么证据？”

“钱大人考试舞弊案已经过去六年，你既是为了社稷，为何早不揭发？”

“这个……我当初只是个小官员，人微言轻，而钱谦益党羽遍布朝野，我说了又有何用？你如此为钱谦益站台说话，肯定是钱谦益的同党。”

“你……你血口喷人！”

“你助纣为虐！”

“你假公济私！”

“你祸乱朝纲！”

朱由检被两人吵得心烦意乱，不由得大怒，命礼部把钱千秋的考卷拿来审看。见卷面每段后面果然有“一朝平步上青云”之语，看来科场舞弊案是真的。至于对案件的处理结果，朱由检是不太可信的，因为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天启皇帝朱由校每天只醉心于做木工活，重大事项的决策权基本都掌握在魏忠贤手里，难道魏忠贤办的案子可信吗？

盛怒之下，朱由检朱笔御批：

钱谦益坐杖罚，革职，归籍为民；

章允儒革职查办，投刑部大狱，深挖余党；

其它为钱谦益说话的诸位大臣严词责罚；

朝廷推举的十一名大臣全部弃用。

温体仁也如愿以偿，被崇祯皇帝任命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阁辅政。

而同时入阁的还有周延儒，封为文渊阁大学士，几个月后，拜周延儒为内阁首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