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府，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什么意思可以慢慢谈，来，喝酒。”

这时，酒菜已经上齐，方岳贡给柳如是斟满酒。

“请。”

几杯过后，方岳贡问：“柳姑娘，在这芙蓉画舫，生活是否开心？”

“王妈妈对我特别关照，姐妹们与我相处也很好，有时有点小任性，耍点小脾气，姐妹们也都不和我一般见识。一切都挺满意。”

“梁园虽好，终究不是久留之处。勾栏卖艺，吃的是青春饭，青春终有老去的一天。柳姑娘对未来的去向就没有什么打算吗？”

方岳贡的话，让柳如是想起了宋征舆，想到两人未知的结局，不由得轻轻摇摇头。叹口气。

“方姑娘难道没想过脱籍从良吗？”

“本人在苏州时已经脱籍，此次来松江，本是为追求幸福而来，已是自由之身，不存在脱籍的问题。”

大明王朝对艺妓歌女的管理，还是比较正规的。若要入此行从事娱乐活动，必先去政府有关部门登记造册，并缴纳部分管理费，称为“入籍”，入了籍，就有了接客赚钱的资格。若要从良，则要办理脱籍手续，政府批准后，你才会恢复普通人的身份。

“这就好办了。”

“大人此话是什么意思？”

“实不相瞒，本府有一妻二妾，多年来，看着那几个青春靓丽的脸庞渐渐变成了一个个黄脸婆，越来越无聊寡味，所有的海誓山盟都一文不值了。于是呢，老夫聊发少年狂，经常光顾烟花之地，追求短暂的快乐。今天看见了你，忽然就有了一种抱得美人归的冲动，我要娶你当老婆，以后要一心一意地宠着你，惯着你，天天守护着你。不再涉足任何娱乐场所，回归家庭，做一个不折不扣的好男人，好丈夫。”

柳如是听方岳贡的话越来越离谱，心中好生不悦，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知府大人，我们做艺妓的虽然地位低贱，但也需要客人的尊重。方大人如果是个有修养的人，就请您收回您刚才的话，不要开这种不知所云的无聊玩笑。”

方岳贡颇感意外：“怎么，柳姑娘，难道做我的姨太太，你不愿意？”

“在我柳如是的眼里，我不爱地位，不喜金钱，只在乎两情相悦。我不喜欢的人，就算他位高权重，就算他富可敌国，我也不会心动。”

“柳姑娘，话不能这么说，如果这个位高权重的人也喜欢你呢，你会做何打算？”

“如果真心喜欢我，那就认真交往一段，只要他不在意我的出身，不嫌弃我的过往，把我的心打动的时候，我会考虑嫁给他的。”

“柳姑娘，这就强人所难了吧，让一个知府天天去烟花场所，和妓女谈情说爱，这好说不好听啊，成何体统？”

“知府怎么了，知府也不能强买强卖吧？你去市场买棵白菜，也要先问好价，讲妥价格方能进行交易，何况是个人呢？大明是崇尚法律的，方大人是一府之尊，理应给我们普通民众做好表率才是。”

方岳贡有点急：“柳姑娘，你知道我是一府之尊，在松江府的地面上，我握有生杀预夺的权力。我想办的事，就没有办不成的。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告辞。”

方岳贡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王雪儿颠儿颠儿跑了进来：“隐儿，方大人怎么气哼哼地走了？”

“他要娶孩儿做妾，孩儿没答应。”

“方大人是松江知府，又有权又有钱，嫁给他，也不算屈了你呀。”

“我就受不了那种一朝得道，鸡犬升天的小人嘴脸。我就是在青楼卖笑一辈子，也不会嫁给这种人的。”

“可是，你得罪了他，他不会善罢干休的。”

“放心妈妈，一人做事一人担，不管他使出什么办法，孩儿一人去面对，我倒要看看，他能怎样。”

三天后，方岳贡派两个家丁，挑着两担聘礼，和一个媒婆来到芙蓉画舫。

“王鸨儿，这是方老爷送来的聘银和聘礼，请你查收一下。方大人说了，下个月初八，就是黄道吉日，大喜之日就定在下月初八，你可要准备准备哟。”

王雪儿慌道：“阿婶呀，那柳如是不是我这正式在籍的姑娘，她只是临时来我家串门。婚姻大事我可做不了主，你要直接和柳姑娘说才好。”

这时，早有人给柳如是报信。柳如是下楼过来。

“你就是柳姑娘吧？方大人说了，这聘礼你是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这门婚事我们是说定了。”

柳如是冷脸道：“这些破烂，你最好怎么拿来的，再怎么拿回去。”

媒婆觉得不可思议：“姑娘，我就纳了闷了，你一个烟花女子，嫁给一个堂堂的知府大人，那可是祖坟冒青烟的美事，你为什么不同意，难道知府配不上你？”

“你说的没错，本姑娘有个别号叫相府下堂妾，他一个小小的知府，五品官而已，给我提鞋都不配，我岂能看得上眼？回去告诉你们方大人，不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做白日梦自取其辱了，他若想娶本姑娘，等他何时做了内阁首辅再说吧。”

这话说得实在难听。也只有柳如是，才敢说出这样的话来。媒婆和家丁听了，都感到无地自容，恨不得眼前有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

媒婆也不敢说话了，带着家丁，挑着聘礼，灰溜溜地走了。

方岳贡听了媒婆的汇报，气得差点吐血，把一个正在喝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你个臭不要脸的婊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方岳贡拿出纸笔，当场写了一则告示，大意是：本府根据上级有关规定，特在松江府境内清查“流妓”，凡外地来松江府内的流妓，限三日内到相关部门办理登记，逾期不登记者，一律不准在本府境内从事经营活动。一旦被本府查获，即当收监处理。本通告自即日起开始实施。

写完盖上松江知府大印，派家丁去芙蓉画舫，贴在画舫的大门入口处。

很明显，方岳贡就想把柳如是轰出松江府。

见方岳贡使出这么狠辣的招儿，柳如是一时也没有好的应对之策。

无奈之下，柳如是传口信给宋征舆，让他速来画舫共商应对办法。

宋征舆来了，但看上去依然是有气无力，精神萎靡，看来，他已被这件事折磨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了。

“宋同学，我的事让你操心，为难你了。”

为了挽回两人的感情，柳如是语气温柔地说。

宋征舆抬头看了柳如是一眼：“都怪在下无能，未能说服父母，让你受了委屈。”

“不说这些了，当前最要紧的是知府方岳贡，给我下达了驱逐令，让我三天内离开松江，三天不走就要抓起来。我要你来，就是想想办法，先解除现在的燃眉之急，你有什么办法？”

宋征舆拧眉想了一霎：“方知府和家父本是同年进士，按道理我是能说上话的。可是，他突然下此狠手，是不是家父的主意？要是那样的话，可就不容乐观了。”

“那怎么办？”

“不如先回苏州躲几天，避避风头。等过段日子，风平浪静了，你再回来？或者……或者我去找你。”

“你就给我出这么个馊主意？亏你还是个男子汉！”

“如是，我的意思是，再等几年，等我考取功名了，自己的事情自己能做主了，我一定娶你。”

“算了，不要说了。”柳如是气愤已极，顺手摘下挂在墙上的琵琶，狠命摔在地下。“哗”地一声，那把跟随柳如是数年的琵琶，瞬间变成了一堆碎片。

“你走，你走，我再也不要看到你！”

气急败坏的柳如是，近乎歇斯底里地喊叫着。

“柳同学，你别生气呀，我也是没辙了嘛，有半点办法，我也不能袖手旁观的呀。”

柳如是却转身而去。

宋征舆怔了半晌，终于垂下高傲的头颅，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王雪儿对柳如是说：“我派人打问过，这事确实与宋公子脱不了干系。是宋征舆的父亲宋之轮找方岳贡帮忙，拆散你和宋公子的姻缘。方岳贡受宋家之托，才使出这种下三烂的招数。可恨，可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