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首唐诗，挺切合此时柳如是心境的，特转录于此：

公子王孙逐后尘，

绿珠垂泪滴罗巾。

侯门一入深似海，

从此萧郎是路人。

——唐·崔护《赠去婢》

打那以后，柳如是与宋征舆形同陌路。有时偶然相遇，也不曾交谈。正可谓爱之深，恨之切。

这与后来的陈子龙大不相同。柳如是与陈子龙虽也相爱至深，后来也没能走到一起，但在两人的心目中，只有爱恋，没有憎恨。

宋征舆在清顺治四年二十八岁时，考中进士，步入政坛，后官至副都御史。手中有权了，做人也自立了，可是柳如是早就嫁给了文坛盟主钱谦益。这时，他把矛头对准了钱谦益，进行肆意攻击。孰功孰过，只有留待后人评说了。

方岳贡还真是个办事认真的人。

三天期限一到，他就派两个捕快，带着令牌，前来查看。明令捕头，若柳如是未曾离开，定将其拿获，投进大牢。

柳如是根本没走，她也没想走，此时见两个捕快前来拿人，料定今天定然凶多吉少，吃一场官司是免不了的了。

那捕头见柳如是果然没走，就鞠了一躬道：“姑娘见谅，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请姑娘配合一下，跟我们走一趟吧。”

柳如是知道，这一去，就如羊入虎口，再想出来，获得自由，可就难上加难了。

“二位官爷，请您高抬贵手，放小女子一马吧。”

捕头道：“放了你，我二人的饭碗就砸了，请姑娘体谅我等，我们也是上有老下有小，若因此而丢了工作，还怎么养家糊口？还请姑娘多多体谅。”

“可是官爷，我确实是被冤枉的呀，我没触犯大明王朝任何一款法律条文，你们就敢光天化日之下，大胆抓人。王法何在？天理何在？”

“要讲法律条文，在下不懂，你到了大堂之上，和府台大人当面说去。我等也是奉命行事，府台大人让我们抓谁，我们就抓谁。姑娘识相点，再不走我们就给你上手段了，将你强行拘捕，关进大牢。”

“你……你们还讲不讲理！”

“我们根本就不是讲理的人，你还是去大堂和府台大人讲理去吧。”

这叶，门外突然有人高声讲话：“哪个居然不讲理，只抓人？这可是风清月明的大明王朝，上有崇祯皇帝恩泽四方，下有方知府方大人严明执法，岂容你等无知小儿扰乱朝纲肆意胡来？”

几句大义凛然的话，让两位捕快一时怔住。

柳如是见了来人，两行热泪顿时滚滚而下，她忘情地扑进来人的怀里，大声说：“老师，你怎么才来呀，可想死人家了。人家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我这不是来了吗？”

“有老师在，弟子就不怕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

“知府方大人要强娶弟子为妾，弟子不答应，方大人就加了个莫须有的罪名，要将弟子抓进大牢呢。”

“有这等事？”

捕头问：“你是谁？”

“我乃云间陈子龙是也。”

那捕头虽然不认识陈子龙，但却知道陈子龙这个人。在松江华亭，陈家也是名门望族。陈子龙的父亲陈所闻，是万历三十七年进士，在江南也是颇有诗名的，入仕后，官至刑、工二部侍郎。陈子龙也是少年成名，十六岁中秀才，崇祯三年，二十二岁的陈子龙乡试考中举人，次年赴京会试，陈子龙的考卷被主考官周延儒器重，欲定为“异等”，本打算破格录用的。但因卷面存在涂抹痕迹，周延儒害怕政敌温体人借题发挥，指责攻讦，这才因此作罢。

但陈子龙的才名，却为乡人所知晓。

中国自古以来就是尊师重教、崇尚文明的礼仪之邦。在古代，秀才犯了法，是不可以上刑的。若要治罪，更需先剥夺其秀才称号。待遇和现在的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很相似，地位是蛮高的。因此，二位捕快在陈子龙面前，也是不敢造次，面子是必须给的。

“你二位回去告诉方大人，就说这位柳姑娘是我陈子龙的弟子，此番来松江府，是为投奔我陈子龙而来。有什么事，让他直接找我好了。”

两个公差便回府衙复命去了。

柳如是把陈子龙请进屋，两人都十分激动，各自简要叙述了近几个月的经历。

原来，陈子龙和李待问一路游玩，去了山东、安徽、浙江等地，其实早在一个月之前就回来了。由于柳如是改了名字，陈子龙也没想到她会来到松江，宋征舆也一直瞒着他，就这样同处一地却未曾相见。直到昨天，宋征舆知道事情闹大，已经远远超出自己所能解决的范围，这才如实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知了陈子龙。

陈子龙了解了事情的经过，不免心中生出一丝隐痛。

他能够感受得到，这个刚刚十六岁的女孩儿，为了追寻自己，受了多少委屈，多少苦难，几乎被冤屈下狱，失去人身自由。

一种保护她的想法油然而生。

“如是，收拾收拾东西，跟我走。以后我来保护你，在松江，有我在，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

“老师，我们去哪里？”

“跟我走便是了，到了就知道了。”

柳如是跟着陈子龙下楼，与王雪儿告别。

“妈妈，孩儿来芙蓉画舫几个月了，多亏妈妈关照，孩儿打心眼里谢谢你。可是，孩儿却给您惹了不少麻烦，让妈妈为孩儿操心了。今儿老师来接我，一为学习方便，二为避免是非，孩儿这就走了，特来跟妈妈告别。”

陈子龙双手抱拳，向王雪儿施礼：“多谢谢妈妈关照。”

“好，好，有了去处，我也就放心了。老话说，民不与官斗，看你和那方大人较劲儿，我这心里呀，天天是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不落底呢。现在好了，有了安稳的地儿，妈妈我也就放心了。”

“妈妈，这就是我老师陈公子，以后，我们会来看您的。”

“陈公子呀，隐儿还小，让您费心了。”

“请妈妈放心，如是既然是我的弟子，我一定会照顾好她的。”

“那就拜托了。”

出了芙蓉画舫，两人的心情轻松了许多，走路也加快了脚步。

很快，两人来到闹市区，街道边有一座独门独院的小楼。陈子龙推门进屋，有一个十七八岁佣人模样的女人迎了出来。

“公子，您回来了。”

“小翠，这是柳姑娘，以后就住在这里了，你要尽心服侍。”

“放心吧公子。”

小翠接过柳如是手里的包袱，引柳如是上楼。

来到二楼，进了房间，柳如是发现这屋子十分干净整洁，很符合自己的想法，立刻就喜欢上这里了。

“坐下休息一会吧。”

小翠斟上茶，陈子龙和柳如是面对面说话。

“这幢房子，是我们陈家老宅，因为座落在城南，父亲就称之为南楼。父母过世后，一直空闲着。这回你来了，正好派上用场，你就住在这里，不知中意不？”

“老师，如是现在是落泊之人，师傅肯收留我，已是感激不尽，又住到这么好的房子里，真是意外的惊喜了。老师，这一切似乎都在梦中呢。”

陈子龙哈哈大笑，在柳如是的脸上捏了一下：“那快就从梦中醒来吧。我掐你一下，感觉到疼没有？”

“疼倒没觉得，只感到一阵酥麻，直通心底呢。”

“你一张利嘴，好能狡辩。对了，你取名柳如是，其意涵是出自辛弃疾‘我见青山多抚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还是源自佛经‘如是我闻’？”

“当然是辛弃疾的《贺新郎》，对佛经，我知之甚少。以后，小女子拜在公子门下了，还请公子多多赐教。”

“见你一片赤诚，我答应教你写诗作赋的一些技巧，但千万不要师傅长师傅短的。我本人毕竟还年轻，也还没有取得功名，总喊师傅，别把我喊骄傲了。”

“那我叫你什么？”

“就叫我哥哥吧，我称你妹妹。”

“我叫你哥哥可以，但你不能叫我妹妹。”

“为什么？”

柳如是听了，“噗哧”一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