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宋征舆虽说是起来了，但从那以后，他无心读书。每天吃饱喝足了，就去芙蓉画舫找柳如是。柳如是对他带搭不理，他也不在乎，仍是每天泡在画舫，读书进取之心荡然无存。

宋之轮知道，这个问题不解决，儿子也许就会一直沉沦下去，最后彻底玩完。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找一个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办法。

松江知府方岳贡是宋之轮同科进士，二人又是同乡，当年一同公车北上，参加春闱会试，后来双双考取，列为同榜。

两人自然感情不一般。宋之轮罹祸遭革职查办，遣回家乡时，方岳贡正任松江知府。方岳贡对宋之轮多有照顾。

此时，宋之轮遇到了难处，自然就想到了方岳贡，想找方岳贡谈谈，请他帮忙拿个主意。

某天，宋之轮特地来到方岳贡的官邸，投上了名片，请求门房通报一声。

方岳贡见是老同学来访，自然非常高兴。方岳贡多年混迹官场，几乎天天迎来送往，不是接待上级巡视，就是会见下级晋见，他要装出各种嘴脸，满嘴的虚情假义，各种的假话空话套话，让他非常难受。只有和宋之轮在一起时，方能说说心里话。

“宋年兄大驾光临，弟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方年兄客气，年兄是我们松江府的父母官，每天日理万机，弟今日荣登宝殿，多有叨忧，见谅见谅。”

坐定之后，佣人上茶。

“年兄喝茶，这可是新上市的上等毛尖，您尝尝。”

“嗯，”宋之轮喝了一口，赞道，“果然是好茶，好茶。唉，弟现在是一介草民，每天粗茶淡饭，能喝上这等好茶，真是托方兄的福喽。”

“宋兄见笑，其实，弟特别羡慕年兄的生活，每天不必为国家大事担忧，也不用为民众疾苦忧心，正所谓无官一身轻啊。每天种种花弄弄草，读书写字抱孙子，多么闲适惬意，悠哉游哉，安度晚年，这是多么令人神往的生活啊。对了，你儿子娶媳妇了吗？”

宋之轮长叹一声：“弟正为此事烦闷，无处述说，便前来贵府，与兄说道说道，一吐胸中块垒。这几天，弟真的快憋闷死了。”

方岳贡就笑，说：“看来，宋兄是来与我发牢骚的。也好，我们弄几样小菜，喝上几杯如何。”

“好好好，弟正有此意，讨杯酒喝，顺便请兄帮我拿个主意。”

方岳贡便吩咐下人，置办酒菜，兄弟二人要借酒浇浇愁，说说话，来个一醉方休。

片刻，酒菜备齐。

两人面对面坐下，斟满酒杯，喝了起来。

几杯酒下肚，宋之轮主动倒起满腹的苦水来。

“方兄，你也是当父亲的人，你能体会到，这当父母的，为儿女操心，不知啥时是个头呢。”

“是呀是呀，操心不见老，啥时一不小心挂了，去见先人了，才算一心无挂了。否则，哪里会有头呢。”

“就说我家那个辕文吧，刚满十六岁，就开始搞对象，搞对象也行，都十六了，也不算早恋了，这个年纪娶媳妇也不算新奇。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宋兄，有什么难心事，你说，弟与你分忧。”

“嗨，真是一言难尽，羞煞人也。”

“喝酒，喝酒，喝口酒，慢慢说。”

“那个女孩是个……是个烟花女子。还跟我说什么才比文姬，貌似昭君，就算她才貌再好，可是出身烟花之地，我宋家好歹也是书香门弟，你说这，这怎么可能呢。”

“嗯，松江府居然有这等女子，是哪家妓馆的？”

“听说好像是芙蓉画舫的。”

“好，哪天我去拜访拜访。”

“方兄，你得替我想出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呀。”

“我去拜访那女子，这就是办法呀。”

宋之轮见方岳贡已经心不在焉，无心喝酒聊天了，就起身告辞了。

方岳贡倒也是个急性子，第二天，他放下繁重的政务，换下官服，打扮成一个书生模样，去芙蓉画舫私访。

在古时候，官员逛窑子是不违犯纪律的，不用担心监察部门的官员调查你。有时为了方便，甚至把妓女召到官府，与官员一起喝酒取乐。看来，古时的中国，还是很开放的。

方岳贡有一妻二妾，可他还是青楼妓院的常客。在这一点上，他比宋之轮可潇洒多了。宋之轮只有一房太太，而且从不涉足烟花柳巷，是个行为举止十分自律的人。这也让我们对他的严厉有所理解了。

经常光顾风月场的人，王雪儿没有不认识的。

她当然也认识方岳贡，只是方岳贡穿一便装，那就是为了隐瞒自份，王雪儿也就不好道破而已。

“大官人，您来了，请坐，上茶。”

王雪儿把方岳贡请进了雅间。

“大官人有何吩咐？”

“让你们这最好的姑娘过来，陪我喝酒。再安排一桌上等酒菜。要快。”

“好嘞，请官人稍等，马上就来。”

王雪儿出了雅间，就进了柳如是的房间。

“隐儿，刚刚来了一位重要客人，要你下去陪酒。”

“什么重要客人？”

王雪儿压低声音：“那可是咱松江府最有权势的人，松江知府方岳贡。以前来过几次，都是商人或是下属陪他来的。今天他一个人前来，还真是少见呢。”

柳如是道：“知道了妈妈，我这就过去。”

柳如是便随在王雪儿身后，进了雅间。

方岳贡听得门响，抬头细看，不由得就愣住了。

看了半晌，竟至无语。

“大官人，柳如是小姐，可是我们阳春画舫的头牌人物，吹拉弹唱，样样拿手。”

方岳贡这才回过神来：“果然所言不虚，嘿嘿，貌比昭君，王昭君在姑娘面前，也要自惭形秽的哟。”

王雪儿听不明白，就问：“大官人的话啥意思呀？”

“这里没你事了，你去催催酒菜，我要和柳姑娘好好喝几杯。”

王雪儿出去后，柳如是落座。

“柳姑娘，这芙蓉画舫，在下也是常来的，以前怎么没看见你呢。”

“我刚来不久，不到半年。”

“姑娘以前是哪的人呢。”

“祖籍嘉兴，在苏州长大，成年后辗转来到松江。”

方岳贡嘿嘿笑道：“这么说，你是流动作案，噢不，流动工作喽？”

柳如是对方岳贡的故作幽默未予理睬，没吱声。

“王鸨母说，柳姑娘吹拉弹唱样样精绝，能否唱上一曲，在下洗耳恭听了。”

“大官人想听什么？”

“唱你最拿手的吧。若让在下胡点，碰上姑娘不熟悉的，会影响姑娘发挥。”

“那就唱《侠女记》中的一个折子吧。”

“姑娘请。”

柳如是捧起琵琶，自弹自唱，唱了自己最熟悉的一个唱段。

唱完后，柳如是放下琵琶。方岳贡却久久不语。

“大官人对小女子的曲子满意否？”

方岳贡长叹一起，站起身，对柳如是拱手相拜。

“姑娘，我方岳贡走南闯北，从南京到北京，到访过大大小的青楼妓馆不下数百，见过的艺妓歌女数以千记，从未遇到姑娘这般技艺超群者。都说留都的秦淮河上，粉黛超群，佳丽逆天，可是与姑娘比起来，那就是柴火妞啊。姑娘的唱功，真是千里万里也难以挑一啊。”

“知府大人过奖了。”

“你知道我是谁？”

“方岳贡，松江知府，松江谁人不识君啊。”

“既然知道我，那就好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