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刚下飞机的易然接到了苏林生的电话。

“喂？”他紧张兮兮接起电话，生怕对方又做出什么不正常的事。

“来医院。”对方语气很平静，这三个字说得好像是“来吃饭”一样，可把易然吓得不轻。

“我操！苏林生你别吓我！你怎么了？在医院干嘛呢？你没事儿吧？”

“没事，我给你发定位，你来吧。”对方还是那急死人不偿命的调调，急得易然都想立刻飞过去了。

他急速奔过去拦了一辆本该是别人的出租车，歉疚地看了那人一眼：“抱歉抱歉，我真的很急！谢谢了！”话音未落，他就一屁股坐上车关了车门，“师傅麻烦去医院！”

司机师傅把“空车”牌子放下来，问道：“哪个医院啊？”

“就那个……”易然“啧”了一声，对着电话说道，“林生啊你等我一会会，我马上到，先挂了吭？”

苏林生：“嗯，不急，注意安全。”

易然心说不急个屁。

然后他把苏林生给他发的定位打开，拿到前面去给司机师傅看：“就这个医院，麻烦一定尽快！”

司机点点头：“好嘞，不出意外十五分钟应该能到。”

“十五分钟？！”易然急得都快坐不住了，苏林生那样的人，平时看上去温温柔柔的，但要真是失控出点事，那真是得比别人都严重，难以想象的严重。

所以他再次催道：“还能再快点吗？”

“小伙子，再急也要注意交通安全和法规呀。”司机叹了口气，看他那不安的样子又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尽快吧。”

易然：“谢谢师傅！”

一路风驰电掣，车子到达目的地都还没彻底熄气儿停稳，易然就打开车门冲下了车。

司机不免劝道：“哎呦慢点儿啊小伙子！干啥呢这么急？”

易然甩下一张100就飞了出去：“赶时间！不用找了！师傅辛苦！”

他迅速打开手机拨通苏林生电话：“几楼？哪里？”

“三楼，在缝针，等我一会。”苏林生应该是笑了一声，“怎么喘成这样？”

“操！你还笑？有没有良心啊？”易然一听到“缝针”这俩字，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电梯也不乘直接走楼梯上了三楼，“你怎么能把自己整到……我操？”

他看到三楼的场景，愣住了。

半晌，他听到自己机械性没有感情地开口：“你他妈……能不能告诉我这几个警察是干啥的？”

此时三楼某个诊室正有两个警察守在门外，还有一个躲在楼梯口玩手机，看到有人把目光投向他才装作若无其事地收起手机。

“啊……你说那三个警察啊？”电话那边轻轻“嘶”了一声，“等我一分钟，我好了。”

电话被挂断，没一会儿，易然就看到苏林生正一边折腾右胳膊上的纱布一边从容不迫走出来跟警察聊天，甚至还抽空抬头看他轻轻笑了一下。

易然：“……”竟然还笑得出来？！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警察看了他一眼，然后对苏林生点点头，苏林生就转身走了过来。

“好久不见。”

“再久不见我也不希望是因为这事儿见面！”易然没好气拉过他胳膊，“你这咋弄的？我跟你认识这么多年就没想到你能给我整这么不靠谱的一出。”

“世事难料。”苏林生脸上瞧不出半点失常，“我也没想到我都快二十八了还能跟人打架进医院。”

易然：“？我操？？？打假？你跟人打架了？哪个傻逼？那孙子人现在在哪儿？”

被人关心的感觉很好，苏林生眨眨眼：“在手术室。”

易然：“……”

他人傻了。

说实话，今天之前，他一直以为苏林生是那种人畜无害的纯良好青年，学生时代也一定是那种三好学生，别说打架了，就连“打”这个字，他都不敢想象能和这个人沾上边。

结果今天真是大惊喜，不仅沾边了，还浸透了。

“你……”他欲言又止。

苏林生等了一会没等到下文，便善解人意地主动回答了他：“他先惹我，我本来不打算打人，但他用刀了。”

“我靠！”易然已经不记得这是今晚第几次爆粗口了，“刀？！那个孙子竟然他妈的敢用刀？”

他没再追问原因是什么，但就这一句话就已经让他怒火中烧了。

苏林生抿了抿唇，心情略微有些复杂。

这是对他无条件的信任，不管发生了什么，永远第一时间站在他这边。

其实易然在苏林生心里的地位一直是个关系不错的朋友，但他自以为还没到那种推心置腹的地步。

这些年能走进苏林生心里的一共也就邢绍屹一个，还从朋友变成了恋人，最后更是成了陌生人，直到现在的合作伙伴。可以说，他从来没有过什么关系特别好的朋友。

他善于交际，天生就适合官场职场这样的地方，好像和每个人都能聊得来玩到一起去，但是走近他的人都会发现，苏林生从商六七年，人际关系从来都是点到即止，除必要应酬，再无什么来往。

苏林生对这世间人情冷暖感知能力很差，但他又恰好很理智，就像当年他和邢绍屹第一次看到那只小狸猫，他的第一反应是“我应该觉得它很可怜，我应该同情它”，而不是“它很可怜”。

至于他对那只小猫的感情，其实是后天长期相处和邢绍屹的关系，才产生的那么一点点微不可见的怜惜喜爱。

简单点来说，他这人天生冷血，没有人情。

他一直觉得深交是一件没有必要的事，所以他从来没有过被无条件信任的感觉，不知道什么是两肋插刀的好兄弟。

他一直都是孤身一人，他的小世界在旁人看来或许很孤单，但他很喜欢他世界的安静。

只有极其偶然的时候，他会突然感觉到空荡荡的，好像一个人的世界，有点太过冷清了。

而现在，他悄悄开了扇门，允许易然走进来。

他第一次知道了拥有朋友是个什么滋味。

“易然，谢谢你。”苏林生睫毛轻颤，“麻烦你大晚上还跑过来了。”

“怎么这么见外？”易然不解，疑惑地看着他，“咱俩谁跟谁啊！”

“嗯。”苏林生笑了，“好，不见外。”

易然感觉苏林生有点变了，但他说不上来是哪儿变了，不过，他很喜欢这种改变。

“所以，”他清了清嗓子，“说说吧，喊我来是因为什么？直觉告诉我，打架只是一个插曲。”

“嗯好，等回宾馆，都告诉你。”苏林生说，“不过现在，我得去警局做个笔录。”

易然：“……”

“……事情就是这样。”苏林生坐在审讯室里，从容优雅，完全看不出是刚打完架缝了五针的样子，“在此之前，我们没有任何交集。我合理怀疑他精神有疾病。”

警察半信半疑看着他，这人说他睡着觉忽然被敲门声吵醒，推开门就看到有人拿着刀来砍他……

妈的这也太离谱了吧？！

但凡换个人坐在这，警察也不会相信这番鬼说辞，但现在关键就在于，现在坐着的年轻人实在不想是撒谎粗略会打架的坏人。

先不说那温柔出挑的长相，就光说对方这气质，怎么看都是邻家温柔大哥哥，任谁都不会觉得这样的人在说谎。

他不说话，苏林生也不着急，就带着淡淡的笑意坐在那等待。

这样的人如果真的犯罪……警察不禁冒了冷汗，那真的太可怕了。

不过这样的沉默情况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大门打开，进来了一个小警员，俯身低头在那审讯的警察耳边说了些什么，警察脸色有点怪异，但最终还是点点头。

等小警员出去，这位警察站起来，对苏林生说：“麻烦您了苏先生，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您可以回去了。”

这下苏林生倒很诧异，他以为至少还得待上几个小时呢。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起身理了理衣服，抬脚准备出门，在跟易然回合后转头轻轻一笑：“辛苦你们了。那，再见？”

“再见，希望您能好好休息。”警察例行公事，安慰道，“这次恶劣事情我们会给您一个交代的。”

闻言，苏林生奇怪的感觉更甚了。

试问一个原本对你说的话半信半疑的嫌疑人，忽然改变态度把你当做需要安抚的受害人，放谁身上谁不觉得渗人？

但事实就是如此，这么邪乎的事情真的发生了。

不等苏林生多想，他就被易然拉出了门。

易然走得急，赶时间似的：“快点快点，我他妈没穿袜子，套个运动鞋就出来了。现在我感觉我后脚跟磨破了。”

苏林生暗觉好笑，但他忍住了：“辛苦。”

“屁话，没用！”易然没好气道，“真觉得我辛苦，就把你最近怎么了，老老实实、原原本本告诉我，别什么都藏着掖着，有啥事儿不能告诉兄弟？”

“嗯，知道了。”易然这话算是苏林生这段时间听到最暖和的话了。

他忽然发现，好像从遇见邢绍屹开始，他的时间又开始有了变化，一点一点，不明显，却不间断。

正这么想着，身边手机忽然响了一下，苏林生很庆幸即使这种情况他也随身携带手机。

来电是陌生号码，他估计应该是警察：“喂您好？”

那边沉默了一会，然后传来沙哑带着恨意的声音：“苏林生，你别忘了，你就算再有钱、走得再高，本质上，你还是和我一样的烂人。”

苏林生猛然攥紧了手机，沉声道：“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

“你这样的斯文败类，名片太好弄了。”那边生意嘶哑地笑着，听上去很扭曲，那不是正常人能发出的声音，“你会后悔今天没弄死我的。”

“我不会后悔。”苏林生声音平静，但坐他旁边的易然清楚看到了那握着手机的手上，因为用力而爆出的青筋。

“我不会杀人，我和你不一样，你连人都不是。”他说。

易然在旁边轻轻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苏林生勉强笑了一下，示意自己没事。

“没关系，我是什么无所谓。”姜源声音轻了不少，“我是什么，跟你是烂人没有关系。你说要是别人看到你那裹在金玉里的败絮，还会有人愿意碰你吗？”

苏林生：“……”

他知道他不该被对方带着情绪走，但他不得不承认，他无可避免地受到影响了。

这个人，准确无误地戳到了他羞于启齿、不堪的欲望。

他还想说些什么，但对方那边却传来了忙音，挂得很匆忙，像是他人为之。

出租车从市医院驶过，苏林生低着头，余光却看到了那大门口一辆有些眼熟的车。

不等他细看，出租车就再次驶远，那辆车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