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麻醉再醒来，这还真就跟睡了一觉一样，只是比起睡觉还多了个“梦游”程序。

“醒了吗？”医生拍拍苏林生的脸，“咱出去了？”

“嗯……”苏林生迷迷糊糊睁开眼，意识模糊道，“不想……”

医生：“……”妈的好可爱！这么软的小帅哥跟刚刚那位生人勿近的高岭之花真的是一个人吗？

虽然说的是“不想”，但苏林生还是晃晃悠悠站了起来，一碰三撞朝着门口走去，看得医生胆战心惊的，生怕一个不注意碰到仪器来个“人物俱损”。

“唉我扶你吧？”她说。

“不用。”就算是神志不清，苏林生还是不喜欢和陌生人接触，坚强顽固地一个人走着。

于是乎，等他一个猛扎冲出玻璃门的时候邢绍屹心脏差点吓出来。

“这怎么回事儿？”他把人扶住，震惊道“这是喝了几两？”

医生看他接住扶稳了，这才松了口气：“全麻过去都会迷糊一阵，没事过会儿就好了。”

邢绍屹点头，终于大胆地把人抱住：“那今晚不去看项目了，我送你回酒店？”

苏林生乖巧点头，但下一秒又委屈瘪瘪嘴：“想抱。”

邢绍屹：“……”他颤抖着手指了指自己，“是要我抱吗？”

苏林生把头埋在他颈窝里：“要。”

“……”邢绍屹深吸了一口气，颤颤巍巍把人抱紧，诚惶诚恐问道，“这样？”

苏林生再次点头：“炸鸡。”

“想吃炸鸡？”

“嗯。”

“不行。这几天别吃那么油，过段时间给你买，好不好？”

苏林生哼唧了一声，带着点哭腔小声说：“可是我不能喝水。”

“？？”邢绍屹懵了，“谁说你不能喝水？”

苏林生：“因为我不喜欢芹菜。”

邢绍屹：“……”好了，他现在相信这人已经完全没有意识了。

医生从他俩刚抱在一起就一直捂着嘴偷笑，这会儿干脆直接背过去笑到无声捶墙了。

邢绍屹无语，叹了口气把人半搂半抱带回自己车里，轻声哄他：“好好好，不吃芹菜，你想吃什么？太油的不可以。”

“要易然。”苏林生闭上眼靠在车座上嘟囔着，手还拉着他衣角，“要何意。”

“操！”邢绍屹黑着脸，不停地告诫自己不要跟没有意识的人计较，冷声说道，“没有。”

苏林生安静了。良久，等邢绍屹都准备转身开车去了，耳边忽然传来很轻很轻的一声：“不要邢绍屹。”

“……”邢绍屹压下满心的苦涩，艰难开口，“为什么？”

“因为不能要。”

邢绍屹一怔，他猛然转身把苏林生扶正面向自己：“什么叫不能？为什么是不能？苏林生，你告诉我，是不想还是不能？你到底什么意思？”

苏林生却好像被吓住了，也不吭声，傻傻地坐着睁开一点眼看他。

这情景活像是一恶霸正在欺负小白兔。

邢绍屹眼睛通红，他知道自己该理智点，但却怎么都控制不住感情。

他在荒凉无人的沙漠呆的太久了，以至于看到哪怕有可能是海市蜃楼的一口水，都想竭力去追寻、握住。

停车场内车流来往不息，车灯照得整个停车场忽暗忽明的。最终还是邢绍屹先败下阵：“你休息吧。”

他怎么就忘了，当苏林生疏远你、不愿意向你敞露心扉的时候，任旁人怎么努力威逼利诱，也是无济于事的。

他的林生把自己藏在山洞里，外面是一片草木繁荣，里面却是冰天雪地，不给人靠近的机会。

曾经邢绍屹有幸成为那个唯一的例外，裹着寒冰把自己胸腔的温暖带进去，但他现在才恍然发现，时间真的很残忍，会让这世间物是，甚至人非。

苏林生把自己又裹藏了起来，那弥足珍贵的温暖和心意被他拒之门外。

破冰太难，难到他想放弃了。

车子行驶得很平稳，像是为了迁就某人的任性一样，连速度都是适合安神小憩的体贴。

邢绍屹沉默着把人带到酒店，下车后准备把人直接抱上去。不料他刚打开后车门一伸手，里面的人就缩了一下。

他怔住，愣愣道：“你……醒了？”

苏林生坐在里面，由于逆光的原因，让人看不清神色，只能听到这人淡淡地“嗯”了一声。

邢绍屹没说话，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想说的太多了，他想质问他，质问他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也想告诉他自己的感情，但这零零碎碎的加在一起，却好像一团理不清的线，堵在了喉咙里。

“谢谢。”苏林生哑声道，“耽误你工作了。”

“没事不用在意。”邢绍屹苦笑，“你自己上去？”

“嗯。”苏林生下了车，头也不抬就往宾馆大门走，但他在路灯遗漏的阴影处驻足了一会，似是想回头，但最终还是控制下来，加快了往前走的步伐。

邢绍屹看着他的背影很恍惚，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意识到，原来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这么大了。

他这些年拼了命往前跑，就为了追上那看不见的妄想，然而等他看到一点隐约的希望和苗头的时候，事实却告诉他，他的妄想跟他早已不在一个跑道上了。

他们的世界错了线，在短暂的交织后，朝着不可逾越的两极驶去。

苏林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其实他不太清醒。

他记得他带了房卡，但却怎么都找不到了，莫名其妙产生的焦急让他烦躁地拨弄头发，后来还是好心的旅客帮他联系了前台，给他打开了房门。

他一进屋就迫不及待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对方没有立即接听，每一声“嘀—”都好像是砸在他胸口，一下一下，让人不敢再探出哪怕是一毫米。

“喂？”终于，在不知道第多少个“嘀—”后，电话被接通了，“我的苏哥哥，你这是多忙啊？前段时间回来说好的聚会也被你鸽了，打电话也就敷衍我两句，这会儿怎么忽然有……”

“易然。”苏林生打断他。

易然瞬间噤声，这么多年交情让他一下子就听出了这人的情绪不对，他不由得紧张担心道：“苏林生？你还好吗？”

“不太好。”苏林生把脸砸进床里，声音闷闷的，“我快不行了。”

“你瞎说什么呢？”易然是真急了，他跟苏林生这么多年，就没听过对方这种语气，“什么行不行，你别闹！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现在在哪儿？”

“在J省出差。”苏林生老老实实地说，“你能……来一趟吗？”

电话那边大概有半分钟的安静，然后他就听到易然说：“我订好机票了，宾馆地址发我，三个半小时后见。”

耳边传来的“嘟嘟”声让苏林生意识到他真的干了件不理智的事。

说真的，他长这么大几乎没有求过人做事，也没有麻烦过别人，因为他不喜欢欠人情，今天这次，倒是给他人生开了先例。

不过无所谓了。他自暴自弃地扔开手机，颓废地在床上把自己缩成一团，易然也好，哪怕随便一个人都好，他现在，真的太需要找一个出口了。

易然说是三个半小时，但两个小时后，房门就被敲响了。

苏林生连忙起身去开门，结果下一秒他就呆住了。

“你是？”

面前这个男人比他矮一点，右脸上有一道疤，不深，但很显眼，身上穿的T恤是很廉价的地摊货，肩上还有两个破洞，脚上穿着脏兮兮的人字拖，身上还有这难闻的劣质烟味。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此时正在面色阴郁地盯着苏林生看。

苏林生也正了神色，他察觉得出对方的来者不善：“请问有事吗？”

那人却笑了：“苏林生，你会不记得我？”

苏林生摇头：“抱歉，我没印象。”

“……”这句话彻底惹恼了对方，“他妈的！我他妈刚刚在这盯了你半天，好不容易确定了你，你他妈还说不记得我？”他面目狰狞狠笑着，“看样子我他妈的那两年给你留下的印象还不够深……我操！”

他话还没说完，肚子就被踹了一脚。

苏林生从容不迫地收回腿，冷眼看着他：“你应该谢谢你那满口不堪入耳的粗鲁，我现在想起你了。”

他确实记起来了，姜源，那个带头堵了他两年的混账，怎么可能不记得？

“如果我没记错，”他走上前，微微俯身，说道，“你脸上这道疤是我打的吧？”

他初中毕业的时候，一个人单枪匹马把六个人揍进了医院，虽然自己也受了不少伤，但是比起他们几个缝针手术打石膏的，已经算是轻很多了。

在那六个人中，姜源更是首当其冲，眉骨鼻骨被揍得骨裂，右脸一道伤口缝了四针，左腿还骨折了，胸腹部青了好大一块。

虽然苏林生回家后又被萧素揍了一顿，但他觉得很值。

“怎么，还没被打够？”苏林生懒洋洋地把手抄在口袋里，轻蔑地笑了笑，“还敢来找我，这不是欠吗？”

“我欠你妈/逼！”姜源从地上爬起来，呲牙咧嘴地就朝着他扑过去，“你丫让老子在那块地三年没抬起头来！”

“啊，这样吗？”苏林生轻巧闪过，难得痞里痞气地说，“但是关我屁事？”

他本来想把人踹倒就进屋关门完事，没想到这时却有个反光物体进入了他的视线，他眯起了眼睛：“你敢用刀？”

“苏林生，”姜源面目狰狞地看着他，“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我死也得拉着你，毕竟我们都是烂人啊。”

苏林生正了脸色，沉声警告他：“首先，我们俩不是一路人。其次，你确定你今天这样做不会后悔？”

“后悔？”姜源讽刺地对他比了个中指，“不搞死你我才会后悔。”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和平解决肯定是不可能的了，苏林生把碍事的外套脱下，折叠好放到地上，薄唇轻启，淡淡说道：“那好，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