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喝水吗？”苏林生心不在焉地刷卡把人带进宾馆，“随便坐。”

易然叹了口气，把人扶过来按床上：“你别乱忙了，坐着。现在你只需要把你需要告诉我的事告诉我，其他的你都别管，好吗？”

苏林生忽然有些迷茫：“我不知道该从哪说。”

“没关系，你不需要从哪开始，你只需要说。”易然盯着他的眼，“随便你说，想哪儿说哪儿，理清楚是我的事，你不用担心这个。”

苏林生半天没说话，就在易然打算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开口了。

“我遇到我初恋了，这事很糟糕。”

“更糟糕的是，我发现我还是喜欢他。”

“我还遇到了一个人渣，就在今晚。”

“……”

苏林生说的顺序很乱，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这是易然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苏林生。

他认知的苏林生，温柔，礼貌，能力强，智商高，是高高在上的高岭之花。

然而现在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他脆弱，自卑，不堪一击……

但是他对自己的狠从来没变，他足够狠，狠到把自己一层一层剖开，冷静地陈述着，那足够把普通人击垮的过去。

“……有些乱了。”苏林生捏捏鼻子，逐渐找回理智，理清思路开始平淡地叙述，“那就先从人渣开始讲吧。”

“……医院躺着的那个人，他叫姜源。”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但事实就是如此，他是我一直挥之不去的噩梦。”

“……”

易然感觉自己快听不下去了。

仅仅是作为一个后来的倾听者，他就已经心疼难耐、于心不忍了，他真的不敢相信，亲身经历了这些的苏林生，到底是怎么挺过来的。

第一个话题结束，苏林生久久没再继续，只是沉默地坐着。

易然给他倒了杯热水，他麻木地说了声“谢谢”，然后捧着杯子坐在那发呆。

易然以为这段是苏林生最大的心结和梦魇，说出来后，那下面一件事就会好说多了。

却没想到下一秒，他的想法就被推翻了。

“但这不是我喊你来的主要原因，”苏林生说，“重点在于，我的初恋。”

“你应该见过他。”

“他叫邢绍屹。”

易然彻底震惊了：“你说……什么？”再给他十个脑子，他都没想过苏林生会和邢绍屹有过那么一段。

原因无他，实在是因为这俩人真的太难让别人联想到一起去了。

但仔细想来，其实也没那么不可思议。

邢绍屹和苏林生都是人群中的佼佼者，双商在线，颜值在线，学历相当能力相当，他们的世界在一个面上，只要他们想，就可以融合交汇，成为一个世界。

苏林生不是爱耍小脾气感性的人，甚至可以说，苏林生是个非常适合谈恋爱的人。

邢绍屹在他印象里也是个理智成熟的人，他知道邢家公子哥不苟言笑手段了得，但一般来说，这样的人谈恋爱，绝对不会在感情里犯错。

所以易然想不明白，这两位是因为什么分开的。

“他是我的早恋对象。”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苏林生轻笑一声，“但是我们现在不可能，也不能在一起。”

易然没忍住，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害他。”苏林生抬起头，眼里满是坚定，但易然能看出来，那深藏于其中，隐匿在平静里的痛苦。

“其实人生下来就分了三六九等。邢绍屹从一出生，就注定他会在那条最顶端的康庄大道上发光耀眼。”

“他是天之骄子。”

苏林生垂下了眼：“遇到我，只是他人生中一个意外不堪的分叉点，我把他拉到泥沼里滚上一圈，但我又把他送回去了。现在，他不该再有意外了。”

易然张着嘴，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骄傲优雅矜贵如苏林生，实际上是这么的自卑。

“这不像你。”他说，“你在我眼里，一直是发着光、意气风发的。”

“意气风发？”苏林生含着笑意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我多久没听到这个词了……”

“苏林生。”易然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正经，“你不太对劲。”

苏林生愣住了：“你想说我心理有问题？”

这话说出来很刺耳，但易然还是狠下心点点头：“跟我回去吧，我让我爸帮你联系R市最好的心理医生。你别生气，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性，不是说你一定有问题，如果没有，那再好不过，如果没有……”

“我知道。”苏林生打断他，“我知道我有心理疾病。”

“你知道啊，那就好。”易然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刚想继续说，却忽然打了个激灵，“我操！你说什么？！你知道？！”

“我知道。”苏林生又重复了一遍。

他不仅知道，他还知道该怎么解决，怎么克服，怎么调整。

但他不想去做。

这只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心里阴影而已，并不必要放在心上。

治疗可以，但没必要。

“林生，你……”易然失语，这个人什么都懂，但他什么都不做。

他在自甘堕落，自我放逐。

“你不能这样放弃你自己。”

苏林生摇头，不赞成他说的话：“我没有放弃，因为我本来就是……烂人而已。”

“你他妈的给老子净放屁！”易然被他这句话激怒了，站起来就过去揪住他的衣领，“苏林生，你他妈现在这算什么？你照照镜子看看现在的自己，你他妈还认识里面的人吗？”

苏林生被勒着也不反抗，脸上甚至还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容，微微偏了偏头：“易然，你得同意。事实如此。”

“我呸！老子同意个屁！”易然把他推倒在床上，“爷从不和烂人交朋友，你现在是在质疑我交朋友的眼光，是吗？”

这话终于让苏林生态度有所转变，他轻轻叹了口气，把易然揪着他衣领的手拨开：“好了，抱歉，是我失言了。”

“你拉倒！”易然坐回去，冷着脸看他，“苏林生我发现你现在思想真的很危险啊！你他妈拿着比我都高的工资过着小资生活你告诉我你他妈烂？你侮辱谁呢？”

苏林生被逗笑了，很不合时宜地笑出声：“嗯，我的错。”

易然叹了口气：“你根本没把我刚刚说的当回事。”

“没有，我听得很认真。”

“你没往心里去，”易然说，“你从来不知道你到底有多优秀。”

这话听上去很耳熟，苏林生想起孔凡中午也跟他说过同样的话。

易然看他油盐不进难免着急，想了一会干脆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站起来：“苏林生，你考虑跟你初恋好好聊聊吗？”

苏林生猛然抬起头：“不考虑！”

易然抱着胳膊开始摆弄手机：“你没有这个选项。”

“你他妈！”苏林生冷下了脸，走过去把他手机夺下，“易然，别把我们的关系弄僵。”

易然无所谓地耸耸肩，示意他低头看手机。

苏林生僵硬地低下头，上面一串熟悉的号码显示在通话界面上，已经接通4秒了。

“苏林生。”邢绍屹低沉的声音响起，“好好休息，明早来医院，我在这等你。”

苏林生没说话，过了一会，他动动手指把电话挂掉了。

他疲惫地把手机扔到床上：“你怎么会有他的电话？”

“我好歹也是个经理。”易然耸耸肩，“我还是我们老易的亲儿子。”他走过去重新拿起手机，“这话可能由我说不太合适，但是林生啊，我觉得邢总也还喜欢你。”

“别闹了。”苏林生捏着鼻梁闭上了眼，那对紧锁的眉头就没舒展过，“时间加的滤镜而已。”

“未必。”易然努努嘴，也没指望他能相信，“不过为什么他让你明早还去医院？”

“刚刚做了个胃镜，明天去拿单子。”

“你胃又不好了？”易然“嘶”了一声，“你说你看上去好好的一个人，都能把人打进手术室，结果呢？一身全是病！能不能爱惜一下自己？”

“其实也没有全是病。”苏林生睁开一只眼看他，“就胃不太好，眼睛不太好而已。”

这个“而已”用得就很有灵魂。易然无语翻了个白眼给他。

“我先去洗个澡，等会下楼给你单开一间房。”苏林生起身打算结束今晚的夜聊。

“你疯了？”易然拉住他的胳膊，“你他妈胳膊缝了五针然后你告诉我你要去洗澡？”

“身上都是消毒水的味。”苏林生皱眉，“还在医院胃镜室躺了一下，不洗我今晚睡不着。”

易然：“……那我帮你洗？”

苏林生：“？？？”

易然刚说完也觉得不太合适，虽然他俩是好朋友，正常来说帮忙洗个澡搓个澡也没啥，但是苏林生毕竟是个性取向“男”的美男。

这就很操/蛋。

果然，苏林生想都不想就拒绝了他：“算了，我自己来吧，放心我会注意的。”

其实他不是因为自己性取向问题才拒绝，毕竟他对易然这种完全没有性趣，他单纯就是不喜欢和人赤身相对而已。

易然：“你确定没问题？你确定你会小心？”

苏林生颇为无奈点点头。看样子他在对方心里“不爱惜自己”的形象已经定型了。

但其实他还挺冤枉，他真的不是那种把自己身体当玩具的人，不然也不会因为一个胃病经常调理饮食了。

简而言之，爱不爱惜，全看心情。

“那好吧。”易然半信半疑点点头，“你还要吃什么东西吗？我去给你买。”

“买点水果吧，大晚上不能吃太油的。”苏林生本来想说吃炸鸡，但几个小时前某人的叮嘱忽然出现在脑海里，所以他临时改了个口。

“行。”易然拿起手机出了门，“注意点啊！”

“好。”

苏林生进到浴室才轻轻“嘶”了一声，刚刚不小心胳膊碰到了床角，伤口有些疼。

他单手把上衣脱掉，然后揭开缠在胳膊上的那层纱布，里面伤口果然红肿了，医生缝针水平还不错，起码看上去不是很狰狞丑陋，只是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麻烦。”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抬手开了淋浴，心想还是等洗完澡再找药涂吧。

因为行动不方便，苏林生洗的很慢，等易然都从外面回来了他才刚洗完，期间伤口还不可避免的沾到了些水。

“才出来？”易然把水果放下准备去洗一洗，“没发炎吧？”

手臂肿胀的苏林生摇摇头：“没有。”为了少让人担心，他还是等易然走后再找药吧。

易然：“那就好。”

“我来削吧。”苏林生拿过水果刀，又拿过一个刚削好的苹果，“等这边忙完我们一起回去？”

“可以，反正我最近也没啥事儿。”易然看着他熟练的样子啧啧称奇，“唉我不是听说你在家养了个小孩吗？人呢？”

苏林生手下一顿，这几天忙忘了，他才想起来家里还有个顾衍，一直没联系他，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董事长家的，我帮忙带一下。”他说完就拿出了手机，点开顾衍的电话打了过去。

“林生哥？”顾衍那边接的很快，“你终于想起来我了？”

苏林生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玩味，不禁笑道：“不好意思，太忙了。”

“没事。”顾衍也不生气，“我知道你忙，所以还没告诉你我马上就要去集训了。”

这触及到了苏林生不曾接触的领域：“集训？”

顾衍：“嗯。住宿集训，准备年底的省统考和明年年初的校考。”

“这样啊。”虽然不了解，但他能猜出个大概，“想考哪个学校？”

“国美。”顾衍说，“其实本来想考央美，但是文化成绩不够。”

这倒是让苏林生很意外，他说：“我以为你文化艺术都很优秀。”

顾衍无奈：“要是这样我也不走美术了，毕竟我曾经的梦想是学法。”

“这样的吗？”苏林生说，“你们美术生都是因为这个才学的美术吗？”

“倒也不是。”顾衍想了想，说道，“我来的路上也碰到了个学美术的，他文化分很厉害，裸分能上985和211。”

苏林生：“那他还学美术？”

顾衍：“他是真喜欢。”

“很厉害。”苏林生真心实意称赞道，“坚持自己的热爱挺了不起的。”

“对，我也这么觉得。”顾衍笑道，“唉对了，哥，你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吗？”

苏林生一时语塞。

他有什么特别喜欢的？

他喜欢滑冰，但是他已经很多年没碰了；他喜欢烹饪，但是现在也很少做了；他还特别喜欢邢绍屹，但是邢绍屹被他弄丢了……

这么一看，他是真的很没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