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启封  第四

    沈冲天一字不落听到噩耗，一言不发，面色如沉霜。http://www.chunfengwenxue.com/1265792/青霭坐在一旁只是担忧地凝视，也是不发一言。两人木然依从着无尘天尊的安排，随着兵士来到一个新的营帐中。

    青霭见沈冲天并无大碍，安顿他躺在床上，枕着自己双腿，自己低头替他顺着气，疏通经络。

    沈冲天不错眼珠地盯着帐子顶，轻声质问道：“竟是你？！”

    青霭坚定了信念：“我明知那一道火焰打出去，你我再回不到从前。可我宁愿你恨我，宁愿失去你，也不愿天下任何一人伤害你。你问吧，我再不隐瞒。”

    沈冲天直言道：“灭口是你，放火烧颖园是你，假传信息骗我出门是你，下战书约冷翼莫牢山对决也是你，对不对？”

    青霭爽快道：“没错。我早察觉出颖园异常，伺机打昏你房门外一众眷属，偷偷潜到窗外监视。冷翼从你手中得到什么书，又与你动起手来，结果只是打伤你就抱着那摞书仓促逃离。我见他做事太过虎头蛇尾，只好代劳。后面我见你的外公、南鹰神夏卿职小官微又无胆量，根本无法与冷氏叫板，打算放任此事不提，为了不使我的一腔努力付之东流，我才谋划下一步，逼出冷翼。本想着牺牲你换来仙界对冷翼及冷氏全族的追查，结果被你反杀，也算对冷氏一个重创。”

    沈冲天虽已起疑，一旦证实，仍不免伤恸欲绝：“为什么，我曾救过你的命！”

    青霭直言不讳：“那又怎样。龙女只是仙家最为轻贱的命，想要出人头地，唯有非常之法。只是我万没想到……”

    沈冲天苦笑：“没想到我如此命硬？”

    青霭承认道：“嗯。尤其见你愈挫愈勇，外张勇气，内存温柔，对妻妾十分深情，万没想到我会喜欢你，是那种无可取代的喜欢。”

    沈冲天心灰意冷问道：“颖园之祸为你换来什么？”

    青霭据实告知：“渺云真仙的弟子。之前我只是师父身边的一个正履侍女，从未得别人正眼瞧看过。得此时机重创师父的对头冷氏，为师父出人头地，不啻于纳下投名状。在那之后便正式拜入师门，成为师父不离左右的得意弟子。”

    沈冲天道：“果不其然。之后盗玉瓶更是一箭三雕，既留下我这边一条退路，又摆脱出身和渺云真仙掌控，还得天帝青眼看重，另觅高台。”

    青霭再不做声。

    得知真相的沈冲天面上眼中再无任何神色，似一具未着色的泥胎人偶，一动不动躺着。半晌之后，呆滞的双眼从外眦缓缓淌下泪水，划入发鬓。

    青霭替他轻轻拭去泪痕，伏在头侧温柔道：“我害你是真，喜欢你亦是真，不假遮掩，也不用解释。正如我曾告诫过你的，你我本来异途，聚便聚了，散便散了，惟有心底的那份情、那份希冀不曾灭，你恨便恨我，我不怨你。只因我害的是你的家眷，你伤心欲绝；若是不相干之人呢，你是不是该赞我一声果决有谋。”

    “你腰间的龙筋鞭，我从见你第一面便注意到了，滑如水，亮如银。那是龙筋鞭中品相最高的，用的是未见天日的龙胎，一条筋便是母子双命。这样的一条鞭子，需要一百多条无辜的性命来换取。你有没有想过，这些都是我的族人。我不想也是这般轻贱的命，可我已被父亲送出去，最好的结局便是做侍女，一生与大世家为奴。我自认俊俏伶俐不输他人，冲天，我不甘心！”

    “可我并非无情，你是唯一一个唤我‘九公主’，唯一一个对我言语平和谦谦有礼，唯一一个对我笑的。我说你是我这一生唯一的一道光，绝非哄骗你的虚言。只是我有我的抱负，不愿与你流连凡间，因此才暗托西湖龙王传信给父兄，让他们等孩子降生后带走我。可在我心底，你和你的希冀永远都在。”

    沈冲天“哦”一声，慢悠悠道：“这一次，你牺牲女儿和清白之躯，又会得到什么好处。”

    青霭落泪：“今日我这样说，你未必信，无妨，我惟有一求，不要诋毁我。我从未想过牺牲女儿，更加从未失过清白。那魔界灭我父兄，杀我女儿，伤我丈夫，我这副身躯再不堪，也断不肯委身仇人。我自到了魔界，想出一百种托辞，日日周旋搪塞，夜不敢寐，日日盼着你领兵来解救我。抱歉我困在大宅深处，实在不知女儿出事，否则怎会任由郝隐和无念残杀自己的骨肉。终于盼来你们传于金券上的讯息，我用你留下的剑当即杀了那个皇子，杀出府去接应无毒。这一切，你尽可去问你的毒哥哥，我所言是否属实。非言的卜言错了，我没有‘一身事二夫’，你才是我唯一的丈夫。”

    “冲天，我累了！遇见你，尤其是有了女儿之后，这世间于我多了一个‘情’字，我再不想争那些虚名，可是我的身上就像缚着线一样，牵引着我一刻不停。我真的累了，就想跟你远离这里，远离所有人，到一个天地之外，目之所及只有我们的地方，无忧无虑过一生。你带我走吧！”

    沈冲天惟剩叹息：“迟了，已经太迟了。”

    中帐之中，沈辉被请至上位，幽幽望着帐中诸人，冷翱居右，无尘天尊恭敬立于下首陪同。一时几处的传令兵士带回消息，三人一一听取。沈辉起身道：“渺云仙姑与隐犬再伤不得人，其他人不足为虑，我也该走了。”

    无尘天尊挽留道：“如今眷属皆在营中，老神可否赏脸留下，一则团圆，二则大家几日后同回天界，岂不方便？”

    沈辉果断拒绝道：“这称呼还是留给别人吧。当日早已言明，迈出金殿的那一步算起，便是彻底断绝，再不回去。此番要不是我的孩儿境况堪虞，我断不会现身。”

    无尘天尊小心问道：“那个沈冲……沈先锋真是令嗣？”

    沈辉道：“没错。当年降落凡间的那一户姓沈，此后便以沈姓行走于天下，不过方便别人称呼一声，什么姓啊名的，无所谓。这些话，你们不要告诉小南鹰神一家，更不要使我那孩儿知晓。他已失去太多，若再得知自己连姓名皆是假象，我怕他自此万念俱灰，陷入万劫不复之境。”说着，他扭头远望儿子的方向，缓缓言道：“于三军将士而言，此番磨砺已经过去。可是我的孩儿，还有一场大劫难在等着他。只是这一次我再帮不上忙，到时自有助他、救他、解脱他之人。只要他愿意，永远有人在清静之处待他回归。”

    逐渐恢复气力的冷月影始终放心不下几个战囚，又担心二叔，匆匆赶到中帐，正好听到后面几句话。他揣摩话的意思，似是指向沈辉，又似指向自己，亦或另有所指，本来带伤就有些神思恍惚，一时也没琢磨明白。等他反过味来，沈辉早消失不见。

    无尘天尊一动不动眺向帘外，半晌才回首向冷翱和冷月影道：“当年金殿之上刀光剑影，情势一触即发，如今想起来仍不免心中战栗。白鹿衍辉怒摔玉圭，愤出金殿，自投殁神井，身躯尽消散，只剩肝胆中包裹混沌元气的泪珠犹存。最终还是他那忠心耿耿的坐骑，一头巨大的避风兽，口含泪珠投入地府幽游冥火中，炼化血肉真灵为主人，这才可以投生凡间。但那之后便音讯全息，消匿无踪。”

    冷月影将师父的话一字不差的听进去，抬眼看看冷翱始终微仰的冷脸，小心翼翼问道：“他真是与祖父齐名的白鹿衍辉？”

    无尘天尊道：“容颜一丝未改，一掌便能重创渺云道人，手中白玉萧仍在，断不会错认，至于天资，只见沈冲天便知一二。二公子面前说句得罪的话，若今日他仍在天庭，冷氏只怕要大打折扣。”

    冷月影好奇：“这样的人物，这样大事，为何无人谈及，无一字记载？”

    无尘天尊惋惜道：“这便是抹姓剥名之罚，三界内外再无此人，除了至亲、至仇，三界内外再无人记得，无人认识。此刑罚不着痛痒，以忘却伤人。想来他早辨出本来面目，只是看重夏卿徒儿虽正却不显赫的家世，隐于天地间，随沧桑浮沉。”

    冷月影愣愣问道：“师父与他是至亲还是至仇？”

    无尘天尊含笑道：“当年他活我一命，传授许多本事，算不得至亲，却也不是至仇，是至恩。”

    正说着，天庭的传令金甲神到。无尘天尊暂时顾不得冷翱，急忙带着冷月影出帐迎接。金甲神也无废话：“传陛下口谕。朕已阅战报，战事平息，诸将士劳苦功高，着原地休整。三日后，朕当亲临前线犒劳将士。另外，”金甲神走近无尘天尊身边，小声问道：“陛下察觉出这里几日前有些异样举动，就在魔界与大平原交界之处，似是当年一位要犯的功法，特命下官问天尊一声，可曾知晓？”

    无尘天尊一脸迷茫，身旁的冷月影一步上前，抢先回答道：“数日前在交界处的异常功法是先锋沈冲天所为。我与他商讨如何彻底摧毁结界，他便使出一项我从未见过的本事，不知陛下指的可是这个？”

    金甲神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冷大秘神，你老什么都认啊！”说着指挥左右，“来人，押解冷月影、沈冲天即刻回天庭，不得有误！”

    说着看手下从帐子里搜出沈冲天，这边扭了冷月影，这才对无尘天尊留下一句：“下官特地告诉天尊一声，好自为之。”当即登云离去。

    一连串的事故冲击得无尘天尊猝不及防，他目瞪口呆回到帐子，里面只剩他和冷翱两个。

    冷翱也起身，插空言道：“我也不想见那些仙家，走了。”

    无尘天尊急忙拦住：“二公子请留步，听我一言。众所周知，二公子受先风神教导最多，在七位公子之中修为最高，却难渡心劫，一直闭关不出。如今老神谈及此，每每后悔，还望二公子以大局为重。”

    冷翱冷冰冰拒绝道：“我的心结难开，跟他什么关系。他为逼我出来，撤走我院中所有下人、家当、水粮，只留空空四壁，却敞开大门，就是让我乖乖出来就范。我在里面龟息养气，凝思养神，靠着母亲传授的调息之法活到如今。我出来料理家事，还是出仕为官，还是开门收徒，不过以我修为填补他的颜面，做这些事，剩下那五个儿子还不够吗。”说罢拂衣而去。

    这一回，帐子里只剩下无尘天尊，外面天仍未亮，他面对沉暗四壁，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