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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旭池握着叶亦的手腕,朗笑着将人带了出来,一道躲到了院子外头。
这院子里满目皆红张灯结彩,一墙之隔的小径上倒是安静许多。红墙黑瓦像是将整个世界一分为二似的,外头的世界鲜有人影,整个小径上除了他两人便只有迎亲时洒下的坚果。
一出院子,叶亦感觉温度又凉下来,刚刚的面上烫红便更有存在感。
他总忍不住拿手去摸自己的脸。手背贴着,总该凉下来一些了罢。
出了院子,夏旭池便停下脚步。身子靠着门墙上喘粗气,侧头看叶亦。见他不住捂脸,便好奇地凑过去,“怎么了,让我看看。”
叶亦看他两眼,一开始没好意思,只拿手背来回贴着热乎脸颊。他扭脸到哪儿,夏旭池便追到哪儿,最后不得已才放下了双手。
夏旭池轻摸了他脸两下:“还好,红彤彤的多可爱,跟那苹果似的。”
被比拟成苹果的叶亦瞪他一眼,又觉得有些羞耻,男人怎么能被称作可爱呢?哪家欣赏男人会用可爱的。
“可爱甚么,你莫不是把我当成哪家姑娘了?”
夏旭池随口一句夸赞,却得了好大一顶帽子扣下来。他哭笑不得,“没有,我可对天发誓决无这种事情。”
“那怎么这样说我?”叶亦闹不明白。这打小在北平城里长大,再到西洋去留学,哪国哪境都没听说过夸男人可爱的。
夏旭池苦恼不已。身为个三教九流中的戏子,他是低人一等。可他偏偏是经历过了平等的开放、安康的时代,这观念上怎么与人说?
他砸吧了下嘴,决定循循善诱。
“我问你,你说小孩可不可爱?”
“可爱。”
“那摇尾作揖的小狗呢?”
“这新鲜,可我没见着过。从来都是看家护院的看门狗。”的确没怎么留神过。
“……”夏旭池吃瘪,“那行,忠诚老实、毛发光亮柔顺的狗呢,别管它大的小的,可爱吗?”
“好像…是还不错。”叶亦捉摸着,努力回忆着幼时拽着狗背毛发玩闹的情景。
夏旭池觉着差不多了:“那喜欢小孩和狗吗?”
下一句话就在嘴边,只要叶亦说一句喜欢,他立刻就会甩出“既然可爱就会喜欢”的道理出来。
“——不喜欢。”
夏旭池:?
叶亦言之有理:“我只见过一窝一窝的狗崽子撒欢乱蹦,确实一般。但小孩不一样……再如何喜欢我也不会有小孩的,喜欢也是徒增烦扰。”
夏旭池当即果断地放弃了。
“那叶少爷小时候在书塾没好好听先生讲课啊,出去又喝了洋墨水给喝混了。”他直接拆字解释,“可爱便是惹人喜爱,我不过是拿来夸奖你罢了。”
“说你长得好,人也好,值得怜爱。”
叶亦背手,嘴上哼哼两句,甩头尽管往前走,脸颊也算是凉了下来。
周遭清净,他两人也不想破坏这干净氛围,便也不说话,只慢慢悠悠地来回走着。
若是支起耳朵听,红墙另一头的院子还隐隐约约传来些热闹动静,似乎是一些傧相吃醉了酒,偶有小七云、海云他们几个毛头小子,尖声打闹着上蹿下跳。
“对了,”叶亦突然想起来,“你刚刚说甚么一体?”
“嗯?甚么?”夏旭池压根没往心里去。
“哎就是刚刚在新房里头你问我要红包,说的甚么!”叶亦恼道,“当时倒是说得好听,现在还不是转头就忘。”
“噢,”夏旭池反应过来了,“我们在一起,一体同心,不就是这样的意思么。”
他笑嘻嘻的,“我与你有甚么可分开说的。”
这话说得极有水平,正说到叶亦心坎上去了。他心里头高兴,面上却不显,“今天是岚素成亲的大好日子,接下来不会是你的大好日子吧?”
没见着有几个男人不结婚的,更何况是夏旭池这样的行当,这样的人物。恐怕是多少人眼巴巴地等着,排着队呢。
叶亦心里想着,他可以为了夏老板与旁人决裂,那夏老板呢?
他比得上有收养之恩的周安戏院吗?
他有这个勇气告诉旁人关于他俩之间的事,可他摸不准夏旭池的心思。夏老板愿意被他受累,被旁人知晓吗?
这么心烦意乱地想着,叶亦眼神都变了,再看向夏旭池时带了些哀愁的情绪。
叶亦:“你倒是说话啊,你的大喜日子甚么时候来?”
被这双剪水眸看着,夏旭池有些不自在。他摸了摸自个儿的眉头,“大喜日子不是得问你么?”
“问我?”
“是。”夏旭池转过身来站定,格外认真地看着叶亦。声音轻缓,在叶亦耳中却掷地有声一般。
“我若是有成亲的时候,也定是与你一道,旁的人我都不要。”
叶亦微仰头愣愣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咽了口口水,嗫嚅着开口,
“那,真有那么一天的话,你不怕被别人唾弃吗?”
夏旭池听闻,突兀地绽开个笑来,“怕甚么,大不了我就跑呗。等岚素能独当一面不需要我了,我便与你一走了之。”
“哎唷这么一说,做武生的可吃得多。叶少爷,不会养不起我罢?”
他故作苦恼地开玩笑,生生将叶亦逗笑为止。
话说开了,心头的烦扰也烟消云散,这时候叶亦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闷头拉着夏旭池走,“我也不是说非要你与我结婚,就是…就是心里头想着,多少有点不安。”
他温软的小指搭在腕骨上摩挲,夏旭池心里软处也被抵着。
抿抿唇,他反握回去,“我明白。只要记住,你要是想说那就说,怎样都无妨。总归……总归不过就是个北平城。”
“我不怕,你也别慌。”
“好。”
***
周若元成亲的日子本要在月后,是被周老板催着才换了日子。
周若元不明白,却向来天真不管事儿,只照做就是。夏旭池心里头有些隐约猜测,可他不能说。
至少不能在周老板明令禁止的情况下,告诉周若元。
直到那日终于到来——
周老板身子败了,死了!
周安后院的门大敞着,小毛头们一个个站在院中,他们看向周老板房间的方面。院中无人说话,安静地吓人。
这寂静的情景最后是被门口传来的动静打破的。
“哐当”一声,周若元身着素色长袍,跌跌撞撞地扑进了院里。门被他撞得来回晃荡,发出破碎的咯吱声。
站在周老板房内的夏旭池回头,看向了他。周若元的注意力却全然不在他的身上。
他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目,因为一路小跑而喘着粗气,踉跄地跌进来。
“爹!爹……”
他呼喊着,却在真正看见他爹的时候顿住了。
周老板的身子僵直平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着,面目安详却已经呈现死人模样。
他抖着身子猛地跪下,以膝走地爬到周老板床边,手也颤抖着像是想最后搂住他爹一样。
夏旭池仰起头,不忍再看。周老板待他不薄,也曾真心实意地教养他。可他能做的太少了,最后只能看他伴着生老病死的规律离去。
周若元在悲伤,他不行。
他得撑着,直到将所有后事处理完为止。
夏旭池挺着背脊转身,扭头看去,叶亦不知何时得了消息,已经来了。
叶亦站得离夏旭池有些远。他来了好一会儿了,却只是站在那里,皱着眉头望着夏旭池的背影。
他与周老板不熟,他只是在替夏旭池伤心。
顶天立地的爷们儿,夏旭池一如既往站得笔直。他背对着自己,叶亦看不见他的神色,却无端觉着他身子在轻抖。
也或许只有他能看见,只有他能感受到。
因此夏旭池转过身来时,看见的便是几欲落泪的叶亦。像是被他的神色触动了似的,所有强堵住的情绪一下子宣泄而出,抑制不住地颤动着。
夏旭池忍了又忍,最后抬腿迈向叶亦。
两人离得近了,叶亦浑然不觉自己眼中的水光,却能看清夏旭池眼睫轻颤,恍然若失的神色。
院中的人全都沉寂着,却突兀地爆发出一声恸哭来。
是周若元在屋里痛哭流涕,参杂着一些悔恨的含糊话语。
……
周安戏院的所有人披麻戴孝,皆着素白。
叶亦陪着夏旭池处理完了周老板的后事,周若元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将自己关在周老板的房间内,从痛哭不止再到麻木恍惚,也不过几日的功夫。
等到所有事了后,他们才得了喘息的空来。
夏旭池留到叶亦的小院子中,紧皱眉头靠坐在床头。
叶亦坐下来:“……人固有一死,周老板也算是安稳一生。”他在试图安慰他。
“我知道,”夏旭池眉间一个川,“心里早早就有准备了。”
他低头戚戚道:“只是每送别一个人离去,我就更怕有下一次。”
夏旭池知道叶亦听不明白,但他只是想说出来。
“下一次或许是李三哥,或许是岚素。送走他们的总是我,”夏旭池探手握住叶亦,“还好你一直在,要不然我真受不了了。”
“是,我一直在的。”叶亦听不太明白,但不妨碍他安慰。
夏旭池又垂下头不说话了。叶亦抿抿唇,左顾右盼地想寻个由头分散他的注意力。
他一把抓过今早新送来的报纸:“你瞧,这是报馆新出的报纸。我们出版社与报馆合作的评选活动文章都登在上头了。”
“我写了些你我之间的事作成文章,也算是隐晦地昭告天下过了明路。我都给你听罢。”
夏旭池强提起些兴致,给面子地听他念。
“写得急促,你可别笑话我写得不好啊。”
“咳咳,标题《梨园戏梦》”叶亦叶亦找到熟悉的文章标题,边读边念。直到一扫眼看到标题下头的小字,他怔住了。
“笔者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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