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智出版社的标识是一本摊开着的书，两个书页上各占一个大字。清早的阳光灿烂，刺目亮光便在大门口焊着的金属标识上勾出道流畅曲线，再灼入人眼中。

出版社前的路上人流匆匆，真正拐弯走进佩智出版社的倒是少。

一路奔来的叶亦便在人群中冲撞开，引人注目。

他猛地推开大门，径直往他们办公处所在的楼层上去。路上有熟人跟他打招呼，他却顾不得了，视线对着前方毫无停下脚步之意。

发生了什么？

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不应该是这样的。

笔者明明是他！

他写的是夏老板，文章中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知情人一看便知。现在登报的文章标题一致，文章脉络也大差不差，却删改了很多细枝末节的地方，已然变得面目全非。

更不要说笔者那儿居然写的是曹润，如同笑话一般。

荒诞！

皮鞋的跟被用力蹬下又弹起，走廊上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一路从楼道口到了王部长门口。

“王部长！”叶亦推门而入。

负责合作评选活动的王部长此时正悠哉坐在椅子上，带着眼镜，像模像样地抱着一本书仔细看着。

叶亦脚步不断直直走到王部长门前，留身后的门晃动着。

他憋着气：“您看看这篇，这篇报刊上的文章，这不是我交给您的评选文章么？怎么署上了曹润的名字，连内容都给我改了？”

报纸在他手中一路攥着，已经皱皱巴巴。现下又被他拍到了桌上，摊开给王部长看。

王部长被人惊扰，放下了正读着的书，将鼻梁上架着的眼睛往下松了松。

他抬眼，不去看叶亦拍到他桌上控诉的报纸文章，却抬眼，从眼镜缝隙中看着叶亦。

“小叶啊，登报的文章自然是经过流程筛选后才放上去的，你现在这，这是在质疑我吗？”

叶亦的鼻子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我没有，我只是想问一下为甚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甚么情况？哪种情况？”王部长仿佛从未听说过一样反问他，“大家都交上来一份文章，谁写的自然是谁的署名，有你的，自然也有曹润的。”

王部长阖上了眼，老神在在地靠向了椅背。

叶亦维持着双手撑住桌面的动作，心里算是看明白了。不论发生了甚么，是否纵容了曹润狸猫换太子，王部长都不会惹祸上身，把话说明白的。

“我晓得了，我自己去问。”叶亦果断抽身走人。走了没两步，突然想起没拿报纸，又折回来。

再对上王部长的眼神，他强撑着挤出一个笑来。

曹润这时候正在办公室外捧着杯子与人说笑，杯沿上经年累月留下的茶渍，今日却追着时髦泡起了咖啡。

他背对着廊道，直到有人握住了他的肩，一股大力将他转了个面儿。

“甚么，谁啊！松开！”大片咖啡从杯口泼洒出来，曹润撅着屁股心疼。

他一抬头，看见了叶亦。

“怎么了这是，吃了□□了不成？”他心知肚明叶亦是为何而来，撇开眼神道。

“这文章是怎么回事儿？”

叶亦板着脸，没心思跟他再打太极车轱辘转，“唰”地一声甩开报纸。

“甚么怎么回事儿，我自个儿写的文章登报了呗，”曹润在报纸上略扫了一眼就挪开了，“你可别自以为是，找上门来碰瓷啊。”

叶亦几乎被气笑了。

“哟，您还有这份笔杆子呐？您去过多少次戏园子的后台？捧过哪位角儿？都说来我听听，可别告诉我您这都是胡乱想的，编的。”他口癖都又冒出来了。

“也甭跟我再这扯了，我实话跟您说，文章里头写的事儿都真实经历改的，都有知情人在的。您做事儿还不承认，不嫌躁得慌吗？”

到了这份上，曹润再不承认未免太不识相。

曹润讪笑：“是谁的又有甚么所谓，这不都已成定局了么。”

叶亦一把拽住他的领口：“我写的就是我写的，你这是欺世盗名。”

“叶少爷多大的面儿啊，真以为自己写的有多好呢。实话跟你说罢，这专栏作家的名号我要定了，旁人再怎么写也没用！我用你的稿子，是看得上你，给它一个登报面世的机会，懂吗？”曹润被惹急了，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

叶亦站在那里，听着他颠倒黑白的话语，突然觉得有一瞬间浑身冒冷汗。周遭的人平白看了场笑话，三两成群看着他们窃窃私语。

让这样厚颜无耻的人随意玩弄规则，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起初不顾父母要求，选择来这里工作是对是错了。

这般风气，这里真的还有未来吗？

办公室外的风波似乎传到了工位那里，身旁的门被人推开，刘姐急切地跑出来。她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却要拦在他们两个之间。

“哎哟喂，”刘姐拍着他的肩背，“这是怎么了，还没上班呢就吵起来了。”她左右看看，“……小叶，是有甚么误会么？有事你跟刘姐说说，啊？”

叶亦轻轻甩开她的手，直视着曹润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我写了甚么的？”

王部长是包庇曹润，但老奸巨猾的东西不可能把他的稿子给出去。叶亦心中隐隐有感，只是不敢信罢了。

他要从曹润口中听到明话才甘心。

听他这么问，曹润失笑：“你还没想明白呐？自然是有人给我的，你好好想想，有谁能拿到你的稿子？”

“对着害了自己的人还能如此心善，我佩服！”

他揉了揉自个儿的大鼻子，又对叶亦比了个大拇指。

明白了，甚么都想明白了。

叶亦一瞬间想起了许多画面。员工宿舍里孙久站在他桌前，小心翼翼的模样，几次探问他写作的情况，以及问他搬家的事儿。

都串起来了，可不就是做贼心虚么。

看着曹润那个拇指，叶亦动动嘴角，不知说甚么了。若说发现曹润剽窃，他是怒极了。可得知帮凶是前舍友时，他泛起了无力感。

多讥讽呐，亏他还以为是自己连累了对方。

叶亦推开了拦他的人，进办公室了。

等他再出来的时候，手中便抱着一沓书本纸张。是他这么久以来写过的东西。

之前觉着不重要，随手放在桌上，现在他不想再留在这群人眼皮子底下了。

今天真是热闹，走廊上总有人装作不经意地出来看。叶亦快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圆滑的王部长出来了。

“上班时间都干甚么呐，回去！都给我回去！”他已经摘了眼镜，恐怕坐在办公室里就将戏听全了。

他转向叶亦的方向，“小叶啊，要上班了，这是往哪儿去？”

叶亦背朝着他们，脚步不停。这里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请假！”

……

不知是不是错觉，叶亦一路下楼，走到哪里都充斥着窃窃私语。经过另一部门的时候，他似乎看见了孙久，依旧是畏畏缩缩的模样，看见他就慌张地躲了回去。

手指死死掐进纸张中，指骨似乎也被不停地磨着。

叶亦浑然不觉，只面无表情地往前走着。

出去。

离开这里。

他心中只有这个念头了，眼下这栋楼里的空气都让他觉着恶心。

他将所有的事儿都抛在身后。

直到真正走出去了，他才停下步子来。

抬头看去，夏旭池穿着一身白袍，正站在办公楼外的路口。

*

离叶亦的小院子越近，道路上越是空旷无人。

夏旭池臂下夹着厚厚一沓纸张，与叶亦两人各自往前走，像是路上的两道平行线。

叶亦双手揣在兜里低着头：“你怎么来了？”

夏旭池没直接回答：“叶家来找我了。”

“我爹还是我娘派人来的？说甚么了？”叶亦声音闷闷的。

“你娘身边的人。没说甚么，就是说想你回去。”

“可没找你麻烦吧？”

夏旭池笑笑：“没有，你娘这样心善且温柔的人，能找我甚么麻烦。”

叶亦啊一声，“那你觉着呢？我回去不回去？”

“问我啊？我都好，你在哪儿都别忘了我就好，”夏旭池看他，“左右我这段时间要教岚素经营戏班子的事儿，他爹去了，我总不好就这么占了周安戏院。”

叶亦围着围巾，低头盯着路面，从唇缝中挤出一个嗯字。路上又陷入安静，一时之间只有路旁春树上冒出的新叶被清风吹得沙沙作响。

看他仍然闷闷不乐，夏旭池凑过去，轻轻撞他的肩膀。

“聊了这会儿了，有轻松点没有？”

叶亦抬头看他，瘪着嘴，浑然没有平日神气活现的样子。

“好罢没有，委屈你了。”夏旭池看他无精打采也着急，“那你请了假就出来了，可怎么办？”

“是想好怎么做了？”

“没有，”叶亦的头又低回去了，“没想好怎么着呢，实在太气人待不下去了，一冲动就出来了。”

“啊啊啊真是好烦呐！”他也跟着凑到夏旭池身旁，脑袋抵在对方手臂上嚎两句。两人的行走轨迹又相交。

“算了！”他支棱起脑袋，“不说这些烦心事儿了，往好处想。我跟李三哥商量过了，给你办专场的日子选定下来了，正好现在有时间给他筹办。”

夏旭池摸摸他脑袋，还有有些忧虑：“那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不。”叶亦捏拳。

“那……？”

叶亦又松开拳头，摇头晃脑。

“再说罢。请假这么些日子，看看上头怎么说，我倒要看看他们是不是真要为了曹润这个坏坯子放弃我这块金字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