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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光阴又转了几个四季。
琅嬛和修颜离开甬京,寻访鹿丘,又经几番辗转来到了北方的形胜之地——夔城。
作为延国都城,夔城可以说是北部所有领域的中心。
芳春时节,许多树的梢头都结上了红带子,这是种名叫“系春”的习俗,代表了人们对神灵的祝福。
苍穹之下飞檐翘脊、点点红晕,琅嬛正惊叹这盛况,守城的卫兵厉声将她拦下,“通行帖呢?”
“什么帖?我没有……”
“没有?没有进什么城!滚一边去!”卫兵骂骂咧咧地将二人赶了开。
一辆带着东边海洋气味的马车候在人群中缓缓行进,车中端坐的青衣男子面无表情,似乎很难有什么东西能牵扯到他的情绪。
突然,马车的后窗被撞开,两个身影迅速窜进车来。
青衣男子还不及看清闯入者的面孔,一把小巧的银色短匕便抵上了他的咽喉。
琅嬛记得这把刀,几年前,它曾凌厉地削掉了一个北临兵的耳朵。
“你小心些,可别真伤了他。”
青衣男子反倒是无惧,依旧正襟危坐,甚至连身形都未移动;一袭浅黛薄衫之下,他清逸而秀拔的身材,不施藻饰却有着松下风般的姿仪。
“别出声,我们只想请你带我们进城。”修颜的声音压得很低,隔着一扇车门外面便是守城的北临军。
“可是看姑娘这意思可不像‘请’啊。”男子语调温和。
琅嬛拉了拉修颜示意她把刀放下,虽然迫不得已选了这么个办法,但她实在不想误伤了男子。
“公子请见谅,我们并无恶意,只是想进城找人,但苦于没有通行帖,还请你帮帮我们。”
常言道请人帮忙至少得拿出诚意。
琅嬛掏出随身携带的一些银两塞给男子,又在头脑里搜索了一番,最终诚恳地道:“公子,我们不是坏人,你乃人中龙凤,心胸可纳百川,若是愿善意相助,定能福寿安康岁月长。”
……
这有些没头没脑的话再事实上是琅嬛在袁府时从那些来求袁老爷办事的门客嘴里听来的恭维之词,她至今仍不明白这些话中的真情假意,只知道当时袁老爷听了很高兴。
青衣男子奇怪地瞧着她,修颜则脸皮一皱把头埋进了臂弯里,心道:“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丢死人了。”
此刻,她半点都不想与这个“呆木头”有瓜葛。
男子淡淡一笑,吐出两个字:“到了。”
“什么?”
琅嬛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顿时惊喜地叫了起来:“啊!是街道!我们进城了。”
修颜半信半疑,凑过来见果然是城中,也不由地大喜。可惊喜之余她又重新皱起了眉头,问道:“为什么卫兵没有检查你的马车,也没让你出示通行帖?你是什么人?”
男子没有回答,只叫停了马车,说:“既然姑娘的目的已达了,就请下车吧。”
四月的夔城,丽日舒和,乱花渐欲迷人眼,各门各府的小姐们纷纷相约了上街来购置新衣。
对于自小就长在隔世小岛的琅嬛何时见过这场面,本以为甬京就已足够热闹繁华,如今来了这夔城,她才真正领略到何为“市列珠玑,户盈罗绮”之象,顿时大开眼界!
“夔城是北边最为富饶的地方之一,可比得上几十个甬京呢!这儿聚集的都是大人物,那我们找到你哥哥的希望自然就大了。”
听修颜如此讲,琅嬛一时也多了几分信心。
二人找好落脚之所后,修颜神神秘秘地也没告诉琅嬛就只身出了门。
快至晌午时分,她才提着个包裹回来,“给,快试试。”
琅嬛打开包裹,一件藕色绣银纹的长衣显得精细又雅致。
“这是给我的?”
修颜悠闲地坐下,“当然了,不然还能有谁?过些日子不就是你十六的生辰了吗?夔城的绸庄可是天下闻名,这衣服是特意给你做的,从滕户到这儿以来,你好像连一件新衣都还没有……”
说到这儿修颜的声音不由地弱了下去,二人在鹿丘国时,修颜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了县老爷贪藏的宝贝。
她贪吃又贪玩儿,而琅嬛则正好相反,她对外物没什么欲求,只是看着修颜吃也跟着尝尝,见她开心自己也跟着一起开心。算起来啊,这大部分银子除了拿去打点找人、寻线索外,其余的就几乎全花在了修颜身上,因而这些年来琅嬛便依旧穿着那几件洗的褪色了的旧衣服。
当修颜还是小乞丐的时候曾经讲过以后什么都得听她的,但琅嬛知道,修颜从来没把自己当小跟班,而是十分信赖的朋友。
琅嬛只会记得修颜的好,她默默捧着怀里的长衣,眼里有泪珠滚动。
离开泽岛以后就再没人为她庆过生,除了义真哥哥和爷爷,在这岛外的世界修颜是唯一给过她感动的人。
可是感动归感动,“你哪来的这么多银子呢?”
话题转得太快,修颜猝不及防,她支支吾吾地拖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她可不敢让琅嬛知道自己在离开鹿丘前曾悄悄地将那县老爷的赃物席卷一空,因为琅嬛不希望她再偷东西,可是那金银珠宝实在太晃眼,一个劲儿地“勾引”她,要想不受诱惑最好的办法就是拥有诱惑。
最终,修颜只得手忙脚乱地推了琅嬛进屋,“好了好了,先去换衣服吧。”
一盏茶的工夫后,琅嬛出来了,她站在繁花垂落的窗边,微风裹携芬芳断断续续撩拨起她的头发。
已近二八年岁的她,光润玉颜,似有天然去雕饰的意味,最是那一双灵眸,清透地不染一丝杂尘。
她转了个身,略带羞涩地抬起衣袖;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仿佛一时间都结合在了这个身影上。
修颜像赏画一般打量起她,啧啧感叹:“人靠衣,马靠鞍,看来这衣装啊,还真是不能少,以前我瞧着你就像个不食烟火的呆子,现在啊……则倒像是落入民间的公主了。”
修颜的打趣总能逗乐琅嬛,她心头莞尔,笑得像个孩子。
修颜说:“过几日,换上这身,我们去寻灵台吃酒。”
东边归来的马车驶入一条安静的小巷后停在了一棵硕大的梧桐下,倚树而建的别院里一半种着桃花,一半种着竹子。
青衣男子驻足停留在门口,凝望着门上的“念居”二字,离开远行的这几月,对他而言像是隔了几十年。
侍童娴熟地接过披风,应了声:“姑娘来信说三日后会在寻灵台设宴为公子洗尘。”
男子似乎心不在焉,没有拒绝也没做回应。
“公子,院里的桃花这一季开得甚繁,已经积满了台阶,今年还是不扫吗?”
男子听到桃花,眼中微微起了波澜,目光落在那粉嫩的花瓣上:“不用了,取一些放去我屋里吧。”
春岁好光景,当然少不了美酒佳人相伴,每到这时,北临的贵族们都要去寻灵台观景作乐。琅嬛二人自然也得抓住这一时机,前去打探一番。
寻灵高耸入云,可以一览落寒、鸿鸣的山水之光,在北部赫赫有名,更是与南部凰都的拥月楼并称“南北双星”。
修颜要了一壶酒和一桌好菜坐在三层的窗边,不过今日似乎有些特殊,二人坐了好一会儿也只来了几个商客,名士贵胄们像齐齐约好了似的没了身影,偌大的寻灵台清清淡淡,除了下面几层楼稀稀拉拉有些客人外,顶层最为热闹的台上几乎了然无声。
修颜发奇,叫来了小二问道:“今日是怎么回事,为何那些官客都不来了?”
小二说:“哟,您还不知道呀,有位不得了的姑娘包下了整个寻灵台,原本是不许其他人进入的,后来不想又怎么改了主意,说是下面几层可以留给平常民众,只要顶层,但以往来的官客们都只喜欢在那最高的台上赏景,现在没了好视角,自然是不愿意了。”
“这么豪气?包下了整个寻灵台?是谁呀?”
修颜一连三问,可小二也只知其一,“只知道是个姑娘,蒙着面纱看不清长相,不过绝对是贵胄中的贵胄。”
修颜也正好想到一块了,能在这夔城里让其他达官贵族都忍让一时的绝非等闲之辈,她像个爱打听的市井小民般与那小二又低语起来:“噫……那姑娘是一个人?”
“还有个男子,看样子他才应该是主客。”
“噢?怎么说?”
“那姑娘原本是包了整个寻灵台的,后来听闻男子说了句什么,便只留了最顶上那一层。”
“看来关系不一般啊。”修颜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
“我也这么觉得。这豪门贵族中人的关系本就复杂,总有那么些扯不清的事,乱着呢。”
小二来了兴致,阴阴地笑道,琅嬛觉得他这模样倒是能和那街角巷尾的叨絮妈子有的一比。
“你刚才为何要问那些呀,我们按照原来的方法去找人不就好了吗?”琅嬛问。
修颜凑前说道:“夔城可与我们之前的所到的那些地方不一样,我听闻这里鱼龙混杂,我们一边地小民稍不留神说不定就入了他人的圈套,如若想在这里立足找人就得避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刚才我同那小二闲聊,想必这处在寻灵台最上面的应该就是这夔城中了不起的人物。”
“那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修颜的意思自然是想借助一点外力来做日后的退路,她做了个摩挲手指的动作,似一切皆在掌握之中。
修颜将杯里的最后一口酒饮尽后习惯性地去摸腰间准备结账,不料却抓了个双手空空。
“怎么了?”琅嬛见她僵住不动,脸上的表情也蓦地变了。
“我钱袋没了……”修颜咬牙切齿,声音却像是做贼,“该死!向来都是本姑娘偷别人的,什么时候竟轮得到别人来算计我,大意,真是大意了。”
她瞅着一桌子吃剩了的盘子,还大都是自己吃的……那脸一时臭的仿佛是吃进了苍蝇。
“要不我们和他们商量商量……”
只是还来不及她们商量,不巧便又添不巧。
“姑娘。”掌柜的走了来,修颜真真后悔刚叫了结账,“味道还和您的意吧,这一共是……”
“等等!那个我们,嗯……”修颜话到一半又噎在嗓子里。
尴尬时刻还得靠琅嬛。
“掌柜的,我们的银子没带够,还请你给我们一些时间,我们现在就回客店去取。”
“对对对!”修颜急忙附和。
“钱没带够?”掌柜轻笑了两声,立刻一改刚才的殷勤,“姑娘,您要是想白吃也太找错地方了,也不瞧瞧这是哪?这可是寻灵台,不是乡野茅店!像你们这种吃白条的我以前可没少见!”
他也不废话,挥了挥手,几个一看就不是善茬的奴仆毫不客气地就围了上来。
修颜心头咯噔一声,“喂喂喂!我又没说不给!你给我些时间,我很快就把银子补上。”
“很快?上一次说这话的人大概还在牢里蹲着呢。”
修颜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事先的退路也没找好,眼下只好再周旋一番,“要不,要不我在这儿当人质,我让我妹妹回去取,等银子到你手了你再放了我们。”
谁知掌柜的是油盐不进,偏就咬定了他俩是想白骗吃喝,丝毫不肯商量:“回去?呵!这法子也有人用过,我劝你还是别再煞费苦心地搞串通那一套了,都给我绑起来!”
霎时,奴仆们闻令而上,利落地就将二人押下。
吵闹声传到了顶层,不知是不是扰了上面贵客的兴致,一袭青影从楼角慢慢转出来,身后跟着个湘色罗衣的女子,约莫二十岁,因蒙着面纱而看不清模样,不过通身的气派却是十足的华贵不凡。
“两个姑娘而已,又何苦为难呢,就记我账上吧。”
——原来是青衣男子。
“是是是!既然公子都发话了,小人又怎敢刁难。”
如此简单的一句立即将让掌柜的收了手,他向青衣男子陪笑脸的模样看上去不像是表面的恭维,而是发自内心的敬畏。
奴仆退却,掌柜的抛来个白眼,好似在对修颜二人说:“你们这两个穷鬼,今天算你们走了大运。”
琅嬛不想又是青衣男子相助,心头满满的都是感激。
修颜这下更加肯定了男子的身份不凡,借机想套个近乎,道:“公子留步,今日幸得公子解围,万分感谢,可否留个名姓,我二人改日登门定将银子奉还。”
“不用,小事而已,姑娘不必记心上。”青衣男子礼貌地回礼离去。
经过楼角时,其身旁的蒙面女子飞快睨了眼二人,留下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马蹄声清脆地荡在小巷里,又在一棵梧桐下消失,侍童早已候在门前。
男子解下酒香尘气的外衣,有人快步趋近。
马夫递来一块木头,“公子,您掉东西了。”
青衣男子淡淡接过,却并没上心,他平时也会做些木雕,这次只觉是大意落在了车上。
可是他自己的木雕都颇有棱角,而手中的这块却圆而不涩,似常有经岁月磨蚀的意味。
男子觉得疑惑,拿近了细看,反复确认之下他的神情骤然复杂,一时间所有的情绪仿佛全在这一刻被手中的木头牵扯得翻腾奔涌,再也无法平静。
“这!这……是哪儿来的?”
男子急切地询问车夫,稳重的声线因为急躁而几近哽咽。
“是刚才在公子的马车上发现的,难道不是公子您掉的?”
“马车?”男子眼瞳失神,晃着脑袋像是在极力回忆些什么,片刻后他忽地道:“是她们……是她们!”
木雕上刻的是一个小女娃,因时光的磨损而少了生动,不过从那凹凸不平的刻痕上仍能看出雕刻者当初满满的心意。
侍童从未见过自己主子这样,心生忧惧,上前扶住男子,问道:“主人,您说的是谁?”
青衣男子双唇发颤,眼角不知是悲还是喜而有了泪痕。
他紧拉着侍童道:“快去寻那两个女子!”
……
青空薄暮,洒在夔城楼瓦飞檐上的余晖慢慢化作了银白色的轻纱。
今夜月明,修颜手执天灯上城来为琅嬛祈愿,今日是她十六的生辰,但每当此时琅嬛便总会念起一些人,就想独自静一静。
修颜俯瞰远处白银似的湖面,恻然一叹。
她点亮了绘有一男一女两个孩童的纸灯,静谧长空下,明黄的灯火照亮了她的脸。
烛光温暖宁静,于晦暗中略微闪动了一下,修颜察觉到有人过来,她抬眸,一只手执握住了她的手腕。
——又是青衣男子!
不待修颜开口,男子首先问道:“这个是你的吗?”
他的声音听上去悲伤又温柔,修颜细细瞧着他手里的木雕,不禁也问:“怎么会在你这儿?”
“你,你……”
“噢,这是我妹妹的,想必是那日遗落在了公子的马车上,多谢公子了。”
男子眼角湿润,攥着木雕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而显出青白,“那……那她现在在哪?”
修颜觉得男子今日的神情似有异常,正犹豫要不要告诉他。这时,烛火被风扯动了一下,跳动的光晕在男子的面孔上妖艳起舞。
修颜傻了,呆呆地盯着男子,一时无法自拔。
食、色,本性也。
男子的双眸犹似星辰大海,修颜沉浸其中半清醒半失神,不由心地答道:“城外……鸿鸣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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