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常又是一年冬，风雪依旧，可滕户却不再是过去那个滕户了。

延国掌权者膨胀的欲望点燃了战火，不到三年，北临军的铁蹄就将北部各国一一击破，连滕户这个不起眼的小城也未能幸免。

盛世乱世各有活法，可对于蝼蚁，太平之时求神，战乱之时亦求神，半分由不得自己。

这个“活”不过一直都是在夹缝中求生而已。

北临军荼毒后的縢户城一片萧条，往日喧嚣的街道如今就像是被寒风扯落下的枯叶，如死一般沉寂。

琅嬛跟在一小波逃难的人群中，几天前，袁老爷便携了家眷去往南方避难，府中奴仆也都相继散尽。正所谓大难临头各为己利，逃命都还来不及谁又还会记得她这区区一个丫鬟。

至此，琅嬛已经两日食水未进，冷风飕飕，混着尘土打在人们脸上。

行至郊外树林，人群的脚步慢了下来，疲惫不堪的人们东倒西歪地坐在地上。

琅嬛倚靠在一棵树下，虚弱带来无力感使得她面容惨淡。

她本是准备带着攒好的银子去往东边的，可谁知当她好不容易从混乱中脱身出来赶回府时，自己的房间已是狼藉一片，藏着的积蓄早就没了踪影。

又回到了当初的一无所有，琅嬛不知这茫茫人世中哪里才是自己的方向。

她仅剩的力气也快消失，开始出现了幻觉。恍惚间，耳边隐隐闻得细碎的水声。

琅嬛迷迷糊糊地移身过去，在一块坡地的草丛里，还真的有一小股溪流。

她高兴坏了，一头栽下去，整个脸都埋入了水中。

干渴终于得解，唇舌却余绕着一丝腥甜。

有血？

琅嬛跟着溪流朔源而上，在一丛齐腰的矮木间，刺目的红正和着溪水顺势流下。

一路逃来的道上尸体已经见过不少，若真是有死人也没什么可怕。琅嬛大胆地拨开了草丛，一双渗血的腿掉了出来——原来是个重伤的女子。

“姑娘？姑娘。”

女子闻声，眼睛张开了一点。

琅嬛将她扶起，这才发现女子也不过与自己一般大，却十分瘦弱。

她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一碰即可能化作散沙。

女孩盯着她，目光颤了颤，喉咙里呜呜地吐出些声音，气若游丝。

琅嬛俯下身去查看她的伤口，女孩皮包骨似的身体烙进她的脑袋里，琅嬛不由地眉头一紧。当她的手移动到女孩的双膝时，惨淡的脸上骤然更无血色。

女孩的双腿被人生生敲断了，腿骨碎成了几节。

下手者很懂得治人的手段，断其双腿却又不会立刻让其死去，入髓的痛只会百般折磨着她，待到其呼天不应叫地不灵、不见希望之时才不得不闭上眼睛。

“真是恶毒！”琅嬛心头的酸涩转眼化作愤怒。

“是我主家做的。主家将我卖给贵人，但贵人不满意，他们就把我扔在了这里。”

“那为何还要这样对你？”

女孩双眼空洞地看向自己大腿间的血迹，不堪的记忆再一次隐隐发痛，她说：“因为主家花了银子，要从我身上讨回来……”

琅嬛不明白女孩话中的深意，但却忍不住湿了眼眶。

以女孩的伤势来看，她已经活不了多久。

琅嬛只觉心如刀绞，可就算她再怎么难受也无力回天。她突然恨自己当初没能跟着义真好好学医，不然此时就算救不了女孩也能尽自己所能地让她减轻一些痛苦。

这种眼睁睁地看着生命在自己面前消逝的折磨真是残忍。

女孩似乎知道了琅嬛的心思，极轻地摇了摇头，“谢谢你，你是好人，我的伤我自己心里清楚，能给我点吃的吗，我想吃饱了再走？”

纷乱之下，能保命就算不错了，“吃饱一说”简直就是奢望。

琅嬛自己也两日没吃东西，已是自身难保，但为了不让女孩感到最后的绝望，她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她，“好，你等我一会儿。”

她急匆匆地跑回树林，林中人们还没走。琅嬛拖着余力不足的身躯一一向他们乞求，只为了一个馒头或者半块面饼，但人们不是不耐烦地将琅嬛赶开就是视若无睹，没有一人愿意施舍。

在这种时候，谁又肯把生的机会让给别人。

琅嬛生平对于冷漠的第一次愤怒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一个陌生的不幸女孩。

她只得转向附近的草丛，掘了一些可食的草根速速赶回。

怎奈时间有着压迫和不赦免任何人的腐蚀力量。灰蒙天空下，女孩安静地靠在一块岩石边，脸上已没有了疲惫和痛苦。

琅嬛几乎忘记了喘息，呆立在原地，一张苍白的面容看着另一张苍白的面容，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时，林中起了喧嚣，几个北临军的士兵围了上来。

“别废话！想活命就把值钱的都拿出来！”

欺软怕硬果然人性甩不掉的恶习，处在不太平的时代，这一情形就显得更为突出。强者压弱者，弱者压蝼蚁，站在顶峰的人在将一个又一个企图爬上来的人踩入尘埃后，“弱肉强食”就被奉为了亘古不变的真理。

可是，在顶峰呆的久了，人们似乎慢慢忘记了一个道理，芸芸众生无论要如何分出优劣，本质上都是风中一粒尘，海中一颗粟，不管顶端的人如何想要掌控的更多，如何将下面的来者踩得不得翻身，也不过是从一块石头跳到了另一块略高一点的石头上，而岩石终究还是在尘埃里。

琅嬛躲在树后悄悄观察情况。

被围住的人们瑟缩在一起，没一个敢上前，好不容易有人开口求饶，可不等那人声落，一把刀直接就穿透了他的身体，有人吓得凄声尖叫起来，当场昏了过去。

“还要废话的，这就是下场！”

吃了血的白刃落入琅嬛眼里，红光刺目，照得她灰白的面庞也有了颜色，她站了出来，说道：“这些人如今已颠沛流离，不过是想求得一命安身，他们都已经把东西都给你们了，你们为何还要苦苦相逼？”

纵然这些百姓自私冷漠，但琅嬛也不愿看着他们就此白白惨死。

“呵，看来有人还想当出头鸟啊。”

兵头摸着下巴，傲慢地觑向琅嬛：“小小年纪，你是想要逞一逞英雄？”

一个士兵表情诡异地在他耳边悄悄地讲了几句，琅嬛不知道他到底说了些什么，但其余之人似都闻得了其意，渐渐地朝她围了上来。

目标一时间由多个变成了一个，人们见状纷纷趁机逃跑，全然将琅嬛刚才的挺身而出抛至脑后。

周遭人影渐近，皆是一张张欲望横流的脸，其中有人心痒地不愿等待，伸手就勾住了琅嬛的腰肢，笑得更加猖狂肆意。

“你干什么，放开我！”琅嬛下意识地一惊，心头发怵，她余光所及只见有道黑影朝自己射来，温热的血液霎时喷了她一脸。

那人的手松开了，惨叫着捂住头，一只沾满血的残耳随之掉落在她的脚边。

琅嬛回身看去，一柄银色小刀深深地插入了她身后的树干。

“谁？出来！敢动北临军，是活的不耐烦了吗？”

众兵瞿然，拔刀四顾，个个叫嚷着目露凶光。

疏林中冷风瑟瑟，却始终无人现身。

兵头还欲叫嚣，一条绿色咻地从密密麻麻的枝干间破风而来，还未等他看清形状就直直地戳穿了他的胸口，血以漫延之势染红了地上的碎叶。

兵头瞪着眼——死了。

“还想再试试的，就留下。”

清亮的警告回荡在树林上空，余下的士兵吓得立即拔腿就跑，慌张得连随手的兵器都忘了带上。

琅嬛得救了，她望向箭来的方向，一个衣衫褴褛，头裹破巾的小乞丐也正以一双小鹿般的眼睛盯着她。

“是你！”琅嬛认出了他就是曾捉弄过自己的那个小乞丐。

小乞丐朝她摆摆手中的竹弓，顺势从怀里掏出了个白馒头扔给她。

“喏，不想在这儿喂野狼就快吃。”

琅嬛捧着馒头，乳白的面皮上戳着五个熟悉的黑指印——又是同样的把戏。

可这一次她却觉得这捉弄莫名地有些可爱，琅嬛忍俊不禁。

小乞丐在死了的兵头身旁来回走了几圈，确定其是完全死透了，这才开始在他身上寻摸来寻抹去。。

“你在干什么？那是百姓的钱。”

“百姓？我也是逃难的百姓之一呀。”

“可你不应该拿别人的钱，至少……好人不会那样做。”

好人？呵！战乱年代各为利益，哪来什么好人。

小乞丐道：“这年头什么不得花钱，反正他都已经死了，也没命拿这钱，再说了，你刚还吃了我的馒头，要不你把馒头还给我，我就不拿这钱。”

她吃馒头为何要和这抢来的钱挂钩？

琅嬛莫名地一时语塞，但总之吃下去的东西是再难有吐出来的道理。

小乞丐嘴一撇，把钱塞进了怀里，不再和她扯。

见她吃完了东西还站在原地，小乞丐又退回来，“喂，你怎么还不走？”

“我不知道能去哪……”

“你爹娘呢？或者姑父姨母什么的？”

“我没有亲戚。”

“那可以投靠的朋友呢？”

“也没有……”

倒和自己挺像啊，小乞丐不禁感慨，他掂了掂手中的钱袋，开始挠头思考起什么。

半晌过后，他最终决定，“那你以后跟着我吧。”

“跟着你？”

“对啊，以后你就跟我做伴，我去哪你就去哪。”

琅嬛仍是难以置信，居然有人愿意同自己一起？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兴奋地忽然抱住小乞丐，满是喜悦的眼里恍若星汉夜空。

琅嬛只觉着自己像是在这初冬里拥住了一簇火，再也不用独自在寒夜里煎熬。

“你可别高兴太早啊，我只是看你可怜，跟着我你以后就都得听我的，做我的小跟班。”小乞丐故作严肃。

“嗯，洗衣做饭，照顾人这些我都会做的。”琅嬛点头如捣蒜。

她在这不平世之中，终于有了陪伴。

依照小乞丐定好的路线，二人行向东南渐渐远离了滕户，在越过两座山岭后，他们直向甬京。

一路上小乞丐听琅嬛说起了这些年在滕户城的事，不禁双手枕头好奇地看着她。

“像你这样没心眼的人还能活到现在？我今儿个算是见着奇迹了。要知道混乱时代，若非主宰者，就得学会狡猾地生存。”

这道理听上去是没错，只是琅嬛不是小乞丐，她没有狡猾的小聪明，也不懂得需要如何步步为营才能活下来。

她冲小乞丐耷拉着眼睛，一脸认真地似在求解。

“算了。”小乞丐无奈地摆摆手，“呆木头一个。”

甬京是瑢州的要地，处在滕户东南，但要比滕户大上好些。

行了十几日的路程，两人都有些倦了。小乞丐寻了家客店大摇大摆地便要进去，琅嬛忙拉住了他。

从她的眼神中小乞丐读出了顾虑，随即拍了拍腰间鼓鼓的黑袋子爽朗一笑，“不管什么时候，有钱便不分贵贱，这也是存活之道。放心，够着呢！”

安顿好后，天幕也暗了下来。

琅嬛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褪去了一路的疲惫。

听店主讲，今晚城北会有一场小型的灯会，小乞丐约经好了她在客店前会面。

琅嬛不清楚他又有什么安排，提前来到了门前。

可站在人影往来的街边耐心等了好一会儿，琅嬛也没见着小乞丐，倒是等来了一位豆蔻年华的少女。

女子一袭雪青色的长衫被凉风微微掀起裙角，略施粉黛的双颊皎皎颇白皙，螓首蛾眉，巧笑倩丽，一双小鹿般的眼睛含笑注视着琅嬛。

“姑娘，你也是等人吗？”

“……”

女子失望地撇了个嘴，没好气地道：“还真是个呆木头，这么快就认不出我啦？”

听女子这么称呼自己，琅嬛更加发懵，她从上到下地开始打量起她。

在围着女子左看右看转了两圈后，琅嬛终于醒悟，又惊又喜地道：“小乞丐！你是小乞丐！”

总算开窍了……

“原来你是女子啊！”

小乞丐蹙着眉，靥窝里却仍是笑意满满，“怎么？难道本姑娘以往都是很粗糙的吗？”

这个……难道这不是事实吗……

琅嬛看着小乞丐似点头又立马摇头，满心欢喜地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还有啊，本姑娘我可是有名字的，我叫修颜。”修颜话语间略带孩子气。

琅嬛咧嘴道：“是！修颜真好看。”

两人相视一笑，挽着手一路向北而去。

繁星点点缀于天幕，甬京城的一角，斑斓的灯光与夜色交相辉映。

修颜就喜欢凑热闹，瞅着各式各样的花灯走走停停，绚烂的光芒令她目不暇接。

琅嬛则紧随她的脚步，时快时慢地跟在一旁，看着她高兴，自己也不由地觉得欢喜。

二人融在热闹的人群里，有几个孩子提着花灯从她们身旁穿过，琅嬛瞧见其中一个男孩拉着一个女孩的手，两个人嬉戏打闹显得颇为开心。

真像她和义真哥哥啊！

琅嬛记得义真小时候也给她做过花灯，只不过用的是泽岛独有的萤草，那种能发光且带有淡淡香味的小草总能让她睡得很香，琅嬛羡慕地瞧着他们，思念慢慢又爬上了心头。

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爷爷和义真哥哥啊……他们如今还好吗？

“怎么了？”

见她停下脚步，修颜转过身来。

“我……我想我的家人了。”琅嬛垂下眸，“修颜，我真的好想爷爷和义真哥哥。”

和她一样，修颜也曾孤身一人，对于思念亦能感同身受；只不过她还能有挂念之人，而她却从来没有。

修颜从树枝上摘下一盏小灯递到琅嬛面前，说道：“那我陪你一起去找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