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秋去的很快，像在催促着什么似的，转眼，滕户便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细雪飘落无声，悄悄地铺满了整个院子。

屋里，床上的人还没醒。

由于昨晚厨房的妈子挨了训，便将所有的气都撒到了琅嬛身上，琅嬛刷碗、挑水一直忙到半夜才得躺下。

这样的“欺负”已不是第一次，但她没放在心上，忍让是她来到这岛外世界后学会的第一样东西；再者，为了能继续在这里呆下去，琅嬛也不愿多去计较。

冷风透过窗户的破洞吹得油纸“呼呼嗒嗒”直响，不知是声音还是冷意唤醒了床上的人，琅嬛迷迷糊糊地扯开眼，支起身打了个哈欠。

“咿哟！”好一股通体的酸麻。

八口大水缸再加上全府人的碗，那老妈子还真是狠心。

她半阖着眼去寻摸衣服，还未等踏下床，西屋传来的尖脆声瞬间就打消了她的睡意。

“人呢！都去哪儿了！”

闻声，琅嬛赶紧套上鞋，不敢有所耽搁，由于手脚一起慌乱，左边的鞋子只踩进个大半，脚跟还露在外面，琅嬛只得一边跑一边提鞋尾。

她像往常一样趋步取来一盆热水，接着将木架上的棉布递了过去。

等脸巾再递回来时，她已经利落地帮眼前这个与自己同龄的富家小姐梳洗整理好了，一举一动全然没暴露昨夜的疲态。

琅嬛伺候的袁小姐是袁府的千金，她呢，则是袁府便宜买来的丫鬟。

说是便宜，事实上根本没有花钱，那都是买人的小厮撒的谎。

数月前他们奉命为府内添置下人，正巧看到了街边脏兮兮的琅嬛。

“小丫头看上去挺灵的，要不就她了，看样子也没什么亲人，倒省了后顾之忧，带回去我们还能悄悄地捞一笔。”

就这样琅嬛也有了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

袁府是滕户城的大家，袁老爷的公子在几年前因故去世，就只剩了这么一个女儿——袁依斐。

这袁千金恃宠而骄，霸道无理，没少折腾琅嬛，但好在琅嬛事事小心又处处忍让迁就，至今还没惹怒过她。

“哎呀！我差点忘了，今日娘要带我去祭祖的！”

琅嬛赶忙道：“那我这就去帮您准备行装。”

她已经习惯了这位千金只顾鸡毛蒜皮的玩闹，大事小事都去折腾下人的风格。

“哎哎哎……”

袁小姐一把拽回她，贴近耳朵来故作神秘。

“我上次想吃糖饼结果差点被娘发现，这次可不能再错过了，所以这回祭祖你就不用跟去，知道了吗？”

袁小姐幼时生过一场重病，之后郎中便嘱咐说她以后不能再吃甜食，因此夫人特意告诫了府内的所有下人禁止给小姐甜物，谁若违背就得领一顿板子，然后逐出府去。

琅嬛当然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也懂得袁小姐的言外之意，但夹在夫人和小姐中间她能有什么办法，眼下是小姐为先，故而她也只能应下这个差事。

待夫人的马车走远后，琅嬛就从侧门出了府。

今日偏冷，糖饼的销售也快于往常，琅嬛到达饼摊的时候锅里就剩了最后两块。

幸好，再晚一步就没法交差了。

她拿好热和的唯二两块饼准备回府。不料一群乞丐闻着味儿黑压压地就朝她围了过来。

“姑娘行行好，给我们口吃的吧。”

“是啊，您行行好吧，这天真冷，我们都快饿死了……”

乞丐们个个光着脚，表面上虽然裹着不知哪里寻来的衣服，但都是破破烂烂的，很难在这雪天里遮住整个身体，琅嬛心下一软，不知如何是好。

她出门的时候没带什么东西，此刻也就只有这手里的饼了。

要给他们吗？琅嬛不禁犯难。

乞丐们周身腌臜发臭，拉着她的腿仍在苦苦哀求，琅嬛一咬牙，最终还是做出了选择，“这个给你们，因为饼是我家小姐特意吩咐的，我无法全权决定，所以只能给你们一块。今日出来太仓促没来得及带什么，所以对不起了各位。”

在为求生挣扎的边缘，一块也是好的。

乞丐们万万没想到这有钱人家的小丫头还当真愿意施舍，一时间惊喜交加，跪在她的脚边连连磕头。

“别别别！你们不用这样，快起来。”

若是搁到以前，那些贵富人哪会搭理他们，就连正眼都懒得瞧上一瞧，恶毒些的还会不客气地对他们拳脚相加，而如今这个真是与众不同，居然会向叫花子道歉。

安平盛世少不了心酸哀苦，纷乱时代就更是遍地凄凉，但倘若正道之音一息尚存，尘埃中的众生于这望不到边的冷漠中还能抬头窥得一点星光，那么这个世界就依然值得我们为之奔赴。

送出去了一块饼，琅嬛只能被迫撒谎，为了不让袁小姐瞧出端倪，她一路上都在心里想着该如何说。

快到袁府时，高墙上突然纵下个人影，破烂布条裹了一身——又是个乞丐。

不过这个乞丐与刚才那些又明显有着不同，单凭这矫健的身手，轻松翻过别人家的院墙的本事，说是窜门跃户的小贼更为准确。

“那个，额……”小乞丐抹了把鼻子，说道：“我听闻贵府伙食不错，今儿个特来看看。”

他半说笑地企图蒙混过关，可这一番说辞连他自己都不信，琅嬛自然就更不信了。

她打量起他，问：“你是……贼？”

“怎么可能。”小乞丐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转眼换上了另一副欲要套近乎的无赖皮相，又道：“淘气！我这，这怎么能叫贼呢，我这明明就是……”

他故意拉长尾音，亮晶晶的眸子直瞟向琅嬛手中的糖饼，霎时衣袖横挥，饼眨眼便被夺了去。

“逍遥老饕！嘿嘿！”小乞丐分外得意。

“你！”

“我正想着等会儿去东街的时候顺一块呢，不过估计这会儿那老头应该收摊了，谢谢你啊。”

“你快把饼还我，我刚刚已经给了那些乞丐，现在就只有这一块了，不能再给你。”

“什么，你施舍了那些叫花子？”小乞丐缓缓地看向她，将琅嬛从头到脚地仔细瞧了一番。

“糖饼是袁小姐吩咐的，还请你还给我。”

哦？小姐的饼？

小乞丐一听，顿时起了别样的心思。他用他那双黑碳似的手在饼上戳了五个脏兮兮的指印，然后扔还给了琅嬛。

“好吧，那就还你。”

好不容易才平复的心情在看到饼面上那五个泥印后，一瞬间又落了下去，琅嬛既伤心又好笑，就这还能给袁小姐吗……

“算了，你拿去吃吧。”琅嬛像泄了气的皮球。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小乞丐计谋得逞，故意扬起手中的饼，“是你自愿给我的啊，可不是我强迫的，你们都看到了啊……”

他指着周围的空气，也不知是在让谁作证，模样看起来有趣又气人。

最后，小乞丐大口啃着饼，向街口扬长而去，“谢啦。”

回到袁府不久，夫人的马车就到了府门口。

听闻她没买到糖饼，袁依斐那娇惯的小姐脾气顿时就上来了。果不其然，小姐意料之中地没轻饶她。

未顺主子心意的下场就是没饭吃、关柴房。

琅嬛想好的解释最终一句也没出口，那些惩罚她统统全受了。

但柴房的滋味毕竟没床榻舒服，又值入冬之际，冷风从各种缝里钻进来，琅嬛团起身子缩到了柴堆的角落。

屋漏偏逢连夜雨，寒侵又遇肚肠饥。

看来这一晚定将难熬啊……

最后终是睡意战胜了饿意，有了柴堆替她挡去了大部分风，琅嬛就这样睡了过去。

但她并未全然入梦，迷糊中，她察觉到了有人进来。

那声音带着蹑手蹑足的谨慎，几乎是如做贼般的偷偷摸摸。

琅嬛一听这动静就知道肯定不会是袁依斐善心突发地派人来放了自己，然而这三更半夜，又会有谁会偷偷地来柴房呢？

她睁了眼欲看个究竟，万万没想到这来人居然会是——袁老爷！

“您怎么来了？老爷。”琅嬛的倦意瞬间没了。

“嘘。”袁老爷做了个安静的手势，手却是抵在琅嬛的唇上，他探几眼四周后把门轻轻扣了上，枯瘦的面容立马改换上了一副笑脸，“琅嬛啊，苦了你了，斐儿那丫头就是有些小脾气。”

他答非所问，上来便替琅嬛解掉了脚上的绳索，然而她手腕上的绳子他却没动。

紧接着，袁老爷递来一碟糕点，“知道你还饿着肚子，快吃吧。”

他将糕点婴凑到了她嘴边，言语极其暧昧，就像是花楼里嫖客哄那些莺莺燕燕一般，说道：“来，张嘴。”

琅嬛下意识地躲开那盘点心，她的确很饿，但是直觉告诉万万吃不得。

她自从进府以来每次见到袁老爷时他都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老爷偶尔也会夸她灵巧懂事，但她毕竟是专属于袁小姐的使唤丫头，并不常在老爷身边伺候，算起来这袁老爷究竟脾性如何她还真不清楚，那些固有的认识也仅是她自己在脑袋里留下的印象。

如今老爷深夜孤身前来关心自己，以主子身份给下人送饭，而且居然还喂？这样的举动着实令她很不自在。

俗话说的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借着廊檐上透进来的烛光，琅嬛发现袁老爷那似有寓意的笑容正显出混浊，往日的和善此刻竟让她莫名地感到心慌。

“怎么了？快吃呀。”见她没反应，袁老爷干脆强硬地就往她嘴里塞，他一边塞，手还一边不安分，“若是饿坏了，这小脸儿可就不漂亮了。”

他的语调已完全展露轻浮，琅嬛拼命挣扎着躲开，而就在袁老爷的手抓住她的手时，他的表情骤然扩大，双瞳里冒起了贪婪的淫光。

袁老爷的模样像极了一条嗅到了肉味的野狗。

耐性已抑不住欲望，索性就不再伪装。

袁老爷一下倾身上来，双手等不及地就去扯琅嬛的衣领。

“小宝贝，老爷我可想你好久了！”他粗鲁地用布堵住琅嬛的嘴，双手顺势摸上她的脖颈一寸寸地往下抚过。

琅嬛总算明了了他的意图，当下慌了神，手脚并用地胡乱猛蹬，她嘴里呜呜地想要发声呼救，无奈袁老爷年长于她，身形力气都处于压倒之势。

“哟，还挺有劲，别急别急，老爷一会儿就让你舒服。”

肮脏的意念透过他的言语从他周身散发出来，琅嬛死命地推着他却反而更加激起了袁老爷的欲望。

就在袁老爷的手即将深入到琅嬛胸衣中时，她体内冒起了一股滚烫的洪流，俶尔涌入她的四肢百骸，琅嬛觉得自己的每一根血管都在膨胀，每一条经脉仿佛都泡在热水中，她的五脏六腑如同烈焰烧灼，一股奇怪的力量由此充盈了整个身体。

琅嬛手腕发力，绳子立刻被震断，她一掌推向袁老爷，原本是不用放在心上的一掌却出乎意料地将袁老爷扔出了数米，重重地跌落到了柴堆之上。

“哎哟……”袁老爷疼得直嚎，声音则是极力压制着的，他怕引来巡夜的下人，因此那一张老脸只得左扭曲了右扭曲，五官都痛得拧成了一团。

袁老爷趴在一边显然已经没了控制她的能力，琅嬛见状立刻夺门而逃。

她慌慌张张地摸黑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并没逃出府，因为银子还没攒够，她还不能出去。

琅嬛已经决定了去寻找义真和爷爷。

记得刚到府里的时候有小厮告诉她往东去的地方湖多，人也多，可以到那里去，但至于这样是不是就能找到义真哥哥和爷爷他们了？琅嬛不确定，不过既然有了想法，无论如何，她都要试一试。

至于攒钱，这也是出岛后，尤其是到了滕户才知晓原来这外面得世界不管做什么都是需要银子的，东去之行路途遥远当然得花钱，因此在打定主意后琅嬛便有意地开始攒起了银子。

她的房间紧邻袁小姐的闺房，这是袁小姐为了随时能使唤她而向夫人特意提出的，此时倒成了一个不错的避难所。

有小姐在她身边，袁老爷自当不敢乱来，况且看他那样子说不定今夜还是背着夫人来的，他若不想丑事败露，断然不敢冒险。

但为了安全起见琅嬛仍是裹着衣服缩进被窝，她惊魂未定，整晚都盯着房门口，一夜未眠。

第二天，“好事”未成的袁老爷意料之中地就来寻她麻烦了，他嚷嚷了一大堆理由誓要将琅嬛赶出府。可玩性未泯的袁小姐一听哪能答应，好不容易找了个好欺负又顺心的，她怎么舍得放走，袁夫人因为溺爱女儿，自然也就间接偏向了琅嬛。

一番争论之下，琅嬛在袁府算是勉强留下了，但袁老爷没能得逞的秘密却转换成了明里暗里的百般刁难和处处针对，让琅嬛的日子变得更加艰难。

所幸这样的时光没有很长，到第二年就停止了；可又是不幸，因为，袁府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