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殊跪坐蒲团上，他绾了太极髻，两边垂下灰色的发带，穿着一身白灰相间的衣服，闭目念着道德经。

姜桓推门进来。

外面的阳光正烈，门一开，一室明亮。

皇后无论干什么，都不会亏待自己，这寻归堂内不知道用了多少冰，十分舒适。

正清宫与赤源宫相邻，中间的距离本应是很近的，但是两宫是和阳宫最大的宫殿，姜桓一路走过来，尽管有华盖遮阳，还有宫侍捧着冰扇着扇子，还是热得难受，到了寻归堂内，扑面而来的凉爽不由得让她吁了一口气。

她也不打扰元殊，自己找了个蒲团盘腿坐下，听着他念道经。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

元殊正念到第十三章，姜桓听着低头一笑，无声地和他一起念下去。

“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

在姜桓低头的时候，元殊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第十三章念完，他停下。

“什么时候去用膳？”

元殊又闭上眼，“不去。”

继续念第十四章。

姜桓心中无奈，他这小孩子一样的毛病。

元殊之前中毒，本是说了无碍的，但是那天念微正准备将他的衣服整理好送去清洗的时候，却发现衣袖上有血迹，于是她才知道，元殊中毒后竟然吐血了。

她自己还和元殊那般胡闹。

姜桓对元殊又欺瞒她这回事，冷脸了许久，想揍人，但他又不依，而自己又唯恐元殊会运用内力躲开她，虽然元殊和林兆余都说那毒无碍，可他都吐血了，姜桓还是感觉必定是对身体有损害的。

若动内力了，岂不对身体更不好，所以她也就暗暗记下这笔帐，当下是不能对他做些什么过分的了，只好严苛地看管他调养身体，算作惩罚。

但元殊挑食，还有自己的偏好，喜欢辣的，且无肉不欢，就算素食也得做得味重才愿意吃一口。

可既然是调养身体，元殊喜欢吃的东西都是需要忌口的。

本来元殊心虚地忍了两天，十分听话地用着清淡至极的膳食，喝着苦涩无比的药汁。

然而姜桓还是没放过他，仍然给他吃那些东西，随后元殊就闹脾气了。

先是背着人将膳食挑挑拣拣地扔了一半，伪装成自己用过的样子，药汁也都倒了。尽管姜桓对他要求严苛，但是她不在的时候，宫人们也不敢像看管犯人一样盯着皇后用膳用药，竟然也那么躲过了几天，让若华偷偷给他送膳。

被发现后，林兆余在姜桓明显的压迫之下，半违心地言皇后需要继续忌口静养。

元殊也没被揭露的羞愧，反而像姜桓那样冷脸以对，更是借辟谷之名，什么都不吃，宣告自己的不满。

他从昨天开始到现在正午时分，什么都没食用，姜桓本来是决心让他受些教训，一天没吃东西，普通人也不会怎样，更何况他一个常年练武的人。

但是她自己总时不时地念着他，自己用膳也不愉快了，就打算罢了，这人大概从小就没对谁服软过，和他对峙，她也不好受。

元殊的身份他俩已经心照不宣，姜桓又命人仔细查过永王嫡子的事情，可算知道他这性子是怎么来的了，元殊如今没被养成无知莽撞就已经万幸了。

好歹他任性无礼的时候还会确保自己能全身而退。

姜桓摇了摇头，过去握住他交叉放在身前的手，无奈中带着一点点的不情愿和极大的宠溺，“朕让人准备了你喜欢的膳食，还给你备了美酒，皇后就赏脸过去用膳吧。”

然后顿了顿又继续说，慢悠悠地，暗含威胁之意，“不过你毕竟身体还没养好，‘五味令人口爽’，皇后刚念过的，略解馋便行了，可不能太纵容自己。”

元殊半睁着眼，睨了她一下，矜持的起身。

和阳城夏日总是多雨，中午太阳还正盛，申时却开始下起了小雨。

酉时中，雨已经停了，宫苑内带着雨后的清新气息。

元殊拔了许久没使过的长明剑，扔了剑鞘，将剑划在地上，一直到庭院里。

赤源宫的宫侍们除了有职责事务在身不能离开的，都悄悄的在不远处看着。

身若惊鸿莺穿柳，剑似追魂不离人。

元殊的剑招承袭许成之的路数，凌厉而不失其华美，长明剑古朴庄重，刃如秋霜，寒光逼人，剑挥动的时候，有破空之声。

长明剑是齐国皇帝当初的聘礼，是她十五岁征战杀敌得来的，送给了她最喜爱的男子。

察觉到有人靠近，元殊转身，剑指向来人。

宁贵君对元殊莞尔一笑，并不在乎剑尖离他的脖子只有三寸，他侧过身，身后的宫侍跪下举起手中的盘子。

“皇后殿下食欲不振，这是下侍和各宫君侍为殿下奉上的点心浆饮。”

说完，宁贵君又正面对着元殊，右手在上左手在下，与肩齐平，屈膝躬身行礼，其他君侍则跪拜。

长明剑顺着宁贵君的动作往下移，然后又往上托住他的下巴。

宁贵君宁妙宛出身江南世家，体态轻盈，一举一动美不胜收。

元殊将剑挪开，平着旋转，然后手心朝下，剑身朝右，念微恭恭敬敬地过来，平铺双手，元殊松开手，长明剑掉在念微掌中，还好他略有武功在身，反应快，没有被剑割到。

君侍们还未起身，元殊挥挥衣袖，素纱的宽袖划出好看的弧度，他握住宁贵君的手，牵着他走到廊下，那里已经备了矮桌和坐席，虽然已经有了高椅，但是元殊还是喜欢席地而坐。

“都起来吧。”

皇后看着那些君侍，心中暗叹，自从姜桓登基之后，选入宫的男子都没什么特别的了，还不如他之前给他搜罗的美人。

可惜那些美人姜桓都已遣散，只剩宁贵君，因为他有子嗣。

真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旧。

这么多年，后宫除了妙宛就没什么有意思的人了。

“殿下，陛下吩咐侍让各宫都准备新奇的食饮，尝一些可好？”

宁贵君温婉中带着俏皮，明眸善睐，秀色可餐啊。

也不知姜桓为什么这么嫌弃他给她挑的美人。

元殊拿起一块圆形绵软的点心，有一口没一口的吃了，是李子的味道，倒也可以。

其他人都立在院内，静默地看着皇后和宁贵君悠闲地食用他们准备的点心，一个个提心吊胆的。

因为宫中规定，君侍不可直视尊者，所以他们都是微垂首，抬眼看去的，这倒显出他们的眉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