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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桂花

作者:猝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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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末,方执起身离开,穆池才缓慢坐起身。

刚来斑竹居那日,方执给过他几张纸,穆池将它们从纳戒中取出,纸上内容他已翻看过无数遍,实在不明白方执想表达些什么。

纸有四张,记载四人的生平:

杂役苏浔,浔阳人氏,天元十五年入门,在役十七年,于天元三十二年二月误食断魂散身亡。

杂役王萱,庐州人氏,天元二十年入门,在役十二年,于天元三十二年五月离山。

杂役楚云,白帝城人氏,天元二十三年入门,在役九年,于天元三十二年六月暴病而亡。

杂役钟雨,姑苏人氏,天元二十七年入门,在役五年,于天元三十二年十一月同凝气弟子张海离山。

“苏浔……”穆池独自念叨着其中一人的名字。

当年楚予曾说过,他娘见过方执,那夜楚予急匆匆敲门来找他,一口一个懿博君。

初入通灵派那几年,穆池是怀疑过楚予母亲真实身份的,但那时人微言轻,不敢明面上查探,又不肯通灵派掺和进这趟浑水,因此查不出任何用得上的线索。即便后来修为上去了,说话有了分量,再去暗查所得仍只有寥寥数语,没头又没尾的,算不得线索,大抵就是苏浔曾是茨巫派杂役弟子,天元十五年父母亡故,以六岁的年纪入门,天元三十二年误食断魂散身亡。

而苏浔,便是楚予母亲的名字。

死去的人却同一年出现在陌生小村子里,第二年还生了孩子,什么误食断魂散,什么中毒身亡,不过是有人刻意隐瞒罢了。

苏浔这一生过得并不如意,穆池每每回想起村里往事时,总会惋惜一阵,那样集大多女性该有的优点于一身的女子,嫁给王爷将军做正妻也是配得上的,怎会沦落到穷乡僻壤,遭人无端辱骂。

初来村子时正值八月,听说那年格外的热,烈阳高照,泼出去一盆水怕是能须臾化成一缕烟。村里人见他一个伶仃弱女子,于是家家户户凑了点铜板土砖给临时搭建了个小屋子,算不上结实,但好歹有地方落脚。村里没成家的青年男子整日围着小屋子,明争暗斗,就为抱得美人归,其中也不乏村东头那些大户人家的少爷。

时日久了,流言蜚语便也多了。

有人说她行为举止很有大家闺秀的模样,定是家道中落,才流落到村里来;有人反驳说她双手粗糙,满是老茧,哪里是大家闺秀,大家闺秀门前的洗脚丫鬟都嫌她的手剌脚。

后来没过两个月,苏浔肚子却渐渐大了,曾围着苏浔转圈的未婚男青年开始纷纷知难而退。人们开始揣测,说她这是被婆家赶了出来还是这段日子跟村子里哪个男人好上了。

村中妇人有时围在一起闲聊张家长李家短,总忘不了.批.斗.批.斗.楚予的母亲,说她生得一副好相貌,却干一些见不得人的肮脏勾当。

再后来,苏浔来杏花村的第二年三月,孩子便出生了,竟是姓楚。

村子里五百多户人家,无人姓楚,且头年八月至次年三月不过才八个月而已,孩子却不像早产儿,村里人这才明了,孩子是苏浔来村里之前怀上的。

人善被人欺,渐渐的,流言蜚语便愈发的不堪入耳。

苏浔样貌娇美,身材苗条,又知书达理,即便生了孩子,仍有不少男人为她神魂颠倒,茶饭不思。村里一些妇人心生嫉妒,说她生得俏丽,定是哪个勾栏里卖肉为生的贱.娼,怀了身孕不值钱了,老鸨便将她弃了;还说她初来时脸上有伤,定是哪户人家的妾室,得罪了大夫人,留她一条命赶出了府;更有甚者有模有样地描述苏浔怎样插足了他人感情,被男人玩腻了,便一脚踹了。

像是亲眼见过一般。

苏浔都只一笑而过,不解释,也不恼。

穆池那时年幼,满脑子爬树钻洞,上山下河,对这些杀人诛心的肮脏话左耳进右耳出,不明白什么意思。后来他和楚予长成了少年郎,便没人再敢明目张胆地口不遮拦了。

“最后一次,我就问最后一次。”穆池心道,“只要他说不是他,我就……”

就怎样呢?

穆池自己都没想好。

穆池靠着床榻,从纳戒拎出酒坛,拔开酒塞仰头灌了一口,才稍微舒展了眉头。楚予似乎很喜爱桂花,虽没见过几次面,但自从二人学会传讯起,穆池收到他的每道讯符都带有桂花香味,浓郁到刺鼻,极不符合楚予本人的气质。除此之外,楚予每隔一段日子便托弟子去桃花谷送上一坛酒,一坛比讯符中香味更甚的桂花酒,两百多年从未中断过。穆池好酒,每每师兄弟们嘴馋想喝上两口都被穆池不留情面地推出房间,毕竟楚予交代过,这酒是他亲手所酿,一个月只给一坛,只能穆池有这福分,若给外人尝了,他会不高兴。

烈酒入喉,穆池才从回忆里脱身出来,扬唇一笑,但眼前忽地闪过杏花村遍地尸体一幕,与方执那张面目狰狞如恶魔的脸一起,在穆池脑中乱窜。穆池面上笑容戛然而止,嘴角无论如何也勾不起来了。

“算了……”问了两百多年,打了两百多年,方执始终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连解释都懒得。穆池抿紧唇,觉得不问也罢。

方执来得依旧准时,一进屋便被满室桂花香所包裹,他屏住呼吸,默念了一句法诀,才走向穆池。

穆池仍慵懒靠着,收酒入纳戒,隐藏楚予来过的痕迹:“我没死成,你该失望了吧?”

方执不语,闻言只是抬了下眸子,示意喝药。

“懿博尊无需拐弯抹角地借刀杀人,”穆池又道,“食人蚁什么的根本用不上,我就躺在这,当年那匕首还留着吧?来,捅你的窟窿我还给你。”

“受伤了?”方执蓦地抬头,上下打量着眼前之人。

穆池没料到这面瘫脸第一反应竟是面带关切地问自己有没有受伤,他有短暂的恍惚,甚至在想若这关心的眼神是真的该有多好。被这面瘫脸盯得有些不自在,穆池笑着摇头:“让你失望了,没有。”

方执微一点头,同往常一样舀起药汁吹了吹,再抿一口,最后送到穆池嘴边。

“……”穆池看着他,心中理智与恨意好一番打斗,伴随着满室桂花香,终是理智败下阵来,恨意占了上风。

穆池猛地抄起枕下短刃直刺方执脖颈,即便方执做足了准备,在穆池蓦然出击时仍不可抑制地心神一动,本能地握住短刃,扭转方向,反手就要刺进穆池脖颈。

只一瞬间,方执便清醒了。

短刃停在离穆池脖颈一寸远的位置,方执沉默须臾,收了短刃进入自己纳戒中。

汤匙已在方才的动作中掉落,药汁洒在墨色袍子上,方执起身去擦,可惜为时晚矣,药汁已浸入了衣袍,他便脸色更加难看地望向榻上人。

穆池冷眼看他,冷不防冒出一句话:“每天装作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不累吗?”

“……”

“我是真的搞不懂你,”穆池仍在说,“当初在村里不赶尽杀绝,留我一条贱命苟活至今,还说什么‘绝不伤你’,如今又想方设法借楚予的手来算计我,玩什么一箭双雕呢?连食人蚁都用上了,真不用这么大费周章,趁我还不是你的对手之前赶紧动手吧,别装了,我都替你累得慌。”

方执认命般重新坐下,对穆池的喋喋不休置若罔闻,再次舀起一汤匙药汁吹了吹才道:“喝。”

穆池抿着唇,有意要跟她杠上。

“不喝?”方执问。

“……”穆池仍不动弹。

“呃!……”穆池没曾想过,方执会以这样直接粗暴的方式逼迫他喝药,像在对待被关押在浮雪堂的犯错修士。

脸颊被捏住,整碗药汁毫不留情地灌入穆池口中,少许墨色药汁沿着嘴角流下,划过脖子,落入衣领前襟内。

穆池伸手去推,奋力挣扎,那只捏住他脸颊的左手像是一块打磨得极精致、足以以假乱真的铁手,令他无论如何也动不得分毫。咽下最后一口药,穆池实在恼火,动用灵力挥拳去捶方执心口,当年匕首扎进的位置:“你他妈有病吧?!”

灵力中掺杂着穆池看不见摸不着的瘆人戾气,方执不动声色地吸纳入体,却躲闪不及,被一拳捶在未愈的旧伤上,疼得撕心裂肺。

终究是实力悬殊,穆池一击虽得手,第二拳却被人毫不费力地握在掌中,像是箍在铁盒里,连抽回手都做不到。

“所以,真是你干的?”穆池问。

“……”

方执仍不回答,不承认,也不否认。

“算我求你的,”穆池近乎哀求地说,“要么杀了我,要么放了我,成吗?”

方执脸色苍白,额头冒着细密汗珠,声音低哑:“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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