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掌灯坐在房中，面色沉重如死水，等了足有半个时辰，动也不动一次。良晌传来屋门吱呀声，妇人才闭上眼，重重吐出一口气。

少年察觉出气氛不对，轻声问道：“娘？怎么了？”

妇人不语，仍垂首思忖，楚予便在她面前蹲下身，仰头望她，又问：“可是心口又痛了？”

妇人摇头，有气无力道：“娘本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接触那种人，虽然平庸，但好歹还能一世平安。”

“什么？”楚予听得云里雾里，见母亲神色有异，顿时慌了，“怎么回事？哪种人？”

妇人道：“想不想知道……你爹是什么人？”

少年一怔，幼时他曾问过不下十次，娘都不肯说，久而久之便也放弃了，那个只出现在娘记忆中的男人，配不上丈夫这一身份，不提也罢。时隔多年，楚予已全然忘了自己还有个便宜爹，娘却突然提起，楚予虽不感兴趣，却也静静等着，等他娘亲口说出那从未露过面的男人的名字。

院内石桌上还摆着两碗面，汤已被面条吸干，一双竹筷插进去，挑出来却是整块面饼，碗内什么也不剩，硬邦邦的，瞧着都没胃口。

普通人家没有不爱吃就倒掉的习惯，穆池将就着咽下了这碗每年生辰都必不可缺的长寿“面”，方执倒也好伺候，几口啃光了一块面饼，看起来心情不错，似乎乐在其中。

忙碌且热闹的一天总算结束，漫天星点，明日又是个晴朗的好日子，穆池抬头望天，仍没困意，反而有了把酒问青天的闲情雅致。

“少侠，”穆池突然道，“来点小酒？”

“不可饮酒。”方执言简意赅道，“你也是。”

穆池笑而不语，快步钻进庖屋，从小地窖捞出仅剩的两坛子杏花酒，左右掂量一阵，较重的那一坛小心谨慎地放回地窖，生怕磕破了碰碎了，白白浪费这人间美味。

村里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唯有这杏花酒尚算一件，为粗粮酿造，不掺半点杂物，村里王叔家家传秘方，已世世代代传了不知几百年。原本酒价不高，至少没高到穆池扣扣搜搜舍不得喝的地步，奈何人怕出名猪怕壮，前几年路过一年轻男人，身后还跟着两个仆从，三人无一例外的狼狈，说是游玩途中遭遇劫匪，浑身财务被洗劫一空，连华贵衣裳都被人剥了去，饭也吃不起一口。村里人见他只穿中衣且蓬头垢面两颊微陷，便留他吃了顿饭，开了坛杏花村独有的杏花酒。

年轻男人一口.便上了瘾，离开时左叮咛右嘱咐多酿一些，过段日子定会再来。

村里人原本不甚在意，谁料月余过后那年轻男人果真来了，竟是位货真价实的富家公子哥，带来许多银两，直奔酒铺。

小村子也不大，不过半日消息便传开了，说是那公子哥在县里集市中心有个门面，专门售卖各式美酒，想着定期大批购买杏花酒回去零售。盈利怎么分外人不知，但也大致猜到，往后很难再喝上杏花酒了。

杏花酒世世代代只在杏花村售卖，酿酒人更是土生土长的本村人，突然来了发财的机会，酿酒人惊喜之余又有些忐忑，几番思量之后，还是决定斗胆一试。

那公子哥确实识货，杏花酒很快在县里打响了名声，几乎供不应求。名声打响了，价格自然水涨船高，此后再有村里人去东头购买时，酒铺掌柜总会顾及同村一场，开价比县里略低一点儿，但仍比原先贵了一大截，不再是谁都随随便便买得起了。穆池也只在逢年过节时买上两坛，酒瘾上来才小酌两口，抚慰馋虫。

穆池不舍得大口灌，所以取了两个小碗，生怕洒了，只敢倒七分满，这才献宝一样递一碗给方执，笑道：“浅尝即止，不碍事的。”

见方执接过酒碗品尝一口，穆池才小声道:“明日去镇子上裁两套换洗衣裳，要不顺道给家里寄封书信？也免得家里人担心。”

方执放下酒碗，在穆池起身又要倒酒时抬手阻拦，顾及着家中有人正熟睡着，他声音也放低了些许：“好。”

穆池捧起酒碗，小心端着小口品着，杏花酒入口醇香，回味甘甜，让人忘却疼痛，不忆苦，只思甜。

方执突然问：“你的生辰，是你母亲的祭日？”

穆池一惊，语气也提高些许:“你问这个做什么？”

方执轻声道:“抱歉。”

“我不是在怪你。”见方执蹙着眉头，穆池心中那一见如故的熟悉感觉不减反增，可即便如此，二人相识也只短短两日，实在没熟识到穆池甘愿将心中痛处摊开给方执看的无话不谈的地步。

穆池一口饮尽碗中酒，觉得不过瘾，将剩下的半坛子酒一口气灌了大半，长舒一口气，才化繁为简地以一句话概括:“我娘生我时血崩而死，已经辞世许多年了，嗝~过了今晚，就是十八个年头。”穆池幼时最恨他爹，觉得是爹害死了娘，后来读了几年书，长了点脑子，才想通当年那事最痛苦最自责的是他父亲。作为父亲唯一的儿子，用他妻子的命换来的儿子，没有资格去恨。思及此，穆池突然指了指自己心口，一字一顿道:“他该恨我的！”

“我……”方执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得门外传来敲门声，很是急促。

穆池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转过头去：“大晚上的干什么呢？不用睡觉的吗？”

门外，楚予小声说:“穆兄，是我。我有话同你说。”

身侧传来窸窣之声，方执已自觉起身，几步进了房。穆池本想问他方才可是有话要说，可门外敲门声再次想起，他便将此事暂时搁在一旁，摇了摇头，甩去几分醉意，拎着酒坛子去到门边，摸摸索索打开了门。

楚予只穿中衣，墨发未束，披散开来，显然是准备歇下的。他并未直言，而是强行将穆池拉出门外，才面色严肃地问:“你饮酒了？受着伤不知道吗！”

手中酒坛子在楚予面前晃了晃，穆池才道:“嗯啊，同方少侠喝了点，怎么了？”

楚予一听“少侠”二字，紧攥穆池左臂的手更紧了:“你可知，你那‘少侠’是何身份？家住何处？”

穆池不明所以，愣了一瞬才答:“姓方名执，家在朝歌，瞧那穿着打扮想必是个富贵人家的，有什么问题吗？”

“朝歌那么大，他家住朝歌的哪处？”楚予又问。

穆池凝眉想了想，拍拍楚予肩头：“人家行走江湖之人难免有些不便告知的事情，我只管救人就好，问那么多做什么？你还怕我救了个坏人？哎呀你只管放宽心，都一起打过架了，算半个朋友，放心哈。”

“你……！他连自己是何身份都不告诉你，你竟还说你们是好友？”楚予叹了口气，略显无奈，“你所说的方少侠，姓方名执，道号懿博，家住仙家百派位居榜首的长乐派符草楼。”

“什么玩意儿？长乐派？？什么什么……楼？？？”

穆池的醉意瞬间醒了个干干净净，一句话也被说得断断续续:“他、他是……我、他……仙人？我说呢，打架那么厉害，早该猜出来的！”穆池心中喜惧各掺半，虽说他未曾接触过仙人，但长乐派这种级别的门派，是个人都会略知一二。

在短暂的心神激荡后穆池才发觉到不对劲，脑中思绪万千，仍不太敢相信，问楚予道:“你怎么知道的？”

楚予坦诚道：“我娘曾经见过他。”

“啥时候的事？”

“很久了，在我娘来村子之前，那时候咱俩还没出生呢。”楚予见他又喜又惧，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轻声嘱咐道:“我娘说了，懿博君为人正直，你救了他，他自然会谢你，但你自己心里有点数，莫要再整日念着他的银子了，更不能没了规矩惹恼了他，明白？”

穆池不语，欲哭无泪。他哪里还敢念银子，他昨日还扒了仙人的亵裤，仙人的亵裤啊！好在当时没承认，否则被活剐也是有可能的。

送走楚予，穆池背靠大门，猛地拍了拍脸才确信一切不假。他深吸口气，稳定心神，强行将脑中那幅长剑架上脖子的画面驱逐出去。

正在这时，房门轻响，方执已迈步出来，走向穆池。

穆池一动不敢动，美酒早已化为冷汗冒出了后背，他想说些什么，却口干舌燥不知该从何说起。说他昨日其实不小心睁了下眼？还是说银票还你还请大人不记小人过？

直到方执行至近前，穆池仍僵硬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死死盯住方执，想知道他究竟是想做什么。见方执抬手，穆池迅速扭头，臂弯护住头脸大喊:“打人不打脸！”

半晌，一片寂静……

穆池透过双臂缝隙去看，却见方执微微歪着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手里还躺着一朵杏花。

“这是……做什么？”穆池放下双臂，尴尬地干咳两声，心里虚着，声音也小了不少。

“生辰快乐。”方执说，“下午去过东边集市，那些东西不好，礼物明日补上。”

“……呃……”方执若拍拍他肩膀说句“生辰快乐”，穆池坦然受之，但一本正经地送一朵杏花他倒有些难为情了。

“谢谢啊。”穆池接过那朵花，问道，“你……是仙人吧？听楚予说，你是长乐派懿博君。”

“嗯。”方执道，“先前是君，如今是尊。”

“什么？”

“没事，”方执轻笑，“你喊‘少侠’挺好的。”

……

方执已进了房关了门，穆池仍原地怔愣，好一会儿才迈开灌了铅的腿往父亲房间走去，刚迈一步，却猛地调转方向，双腿的铅也转瞬间消失。穆池冲进方执房中，速度不比兔子慢多少。

穆池之前从未见过仙人，穷乡僻壤也没仙人路过，只在师父还在世时有幸随着师父去过几次县城，听过几次与仙人有关的趣闻。但也只是街头巷尾的闲谈，不知真假。

家中也有几本从县城买回来的小人书，蹭着仙人的热度，总比其他书贵上几枚铜板。书中没有甜腻旖旎的谈情说爱，更无豪情壮阔的闯荡江湖，只画着各式各样的仙人。有些脚踩仙剑，正御剑而行；有些手握仙器，与妖兽缠斗；有些只静静站着，却由内而外散发着凌人气势……

穆池是打心眼里崇敬他们，做梦都想同他们一道，上天入地，惩奸除恶。奈何现实残酷，杏花村属舒州境内，去一趟最近的通灵派都得半个月，仅盘缠都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若有天赋被留下倒还好，若选不上，还得花费更多银钱回村。

父亲得他照顾，药铺得他看管，穆池自知修行这条路行不通。

“但送上门来的仙人，必须缠上！”穆池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