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啊？简单，我……”那带头的青年正说着，忽见拐角处走过来一人，遂大声嚷嚷:“喂！干什么呢！没看见这边正忙着吗？绕别的路！”

穆池步子飞快，方执回头去看时，穆池已站定在他身侧，上下打量着他，问:“他们伤你了？”

许是没料到穆池会找寻过来，方执愣了愣才说:“没有。”

穆池稍微放心，挡在方执面前，下意识将还受着伤的方执往身后揽。若穆池此时回头看上一眼，定会发现方执眼中正隐隐泛着水光，可惜他没有回头，只望向对面五人，笑道:“实在抱歉，这位是我朋友，在这暂住几日，若是哪里得罪了你们，还请别往心里去。”

前头那人一开始听他二人的对话，以为来了个不好对付的，许久才看清是穆池。又见穆池一上来便赔笑脸，气焰不免更加嚣张，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们不知，柿子要挑软的捏倒是清楚得很。

为首那青年头仰得老高，主要也是因他个子矮，不得不仰着头。他摆摆手道:“我当是谁，原来是穆小兄弟。行吧行吧，看在本村人的份儿上，这事就算了，不过，我的心肝们被你朋友吓得不轻，怎么着也得赔偿一二。”

“心……心肝……”穆池逐渐收敛假笑，这青年还有两位好友，三人沆瀣一气，每每有外地人路过本村便会上前“讨要”些银钱，以此度日。

若说这人与其他二人有什么不同之处，那便是另外二人喜爱女子，而这人却有龙阳之好。

那二人前段日子听说本地仙门招收弟子，想着去碰碰运气，一去便是五月有余。青年等不着人回来，逢人便说有两位仙人兄弟，若是谁敢得罪了他，日后定要他们好看。村里人没见过多大世面，本就不愿惹得一身骚，见状更没人敢插手管这档子破事儿了，左右这人不过是讹些银钱，也未伤人性命。

穆池也从未管过，毕竟这人走到哪儿身后都跟着些涂脂抹粉的男人，先前是一位，后来两位，日子久了，“仙人兄弟”的名号打到村外，成了镇子上的名人，“后宫”更是扩大到了四位。穆池强压下廉价脂粉气味所带来的不适感，问道:“那，你说个数。”

“这样吧，我也不讹你了，”青年伸出一根食指，笑得欠揍，“一口价一百两，怎么样？”他本想着十两，可见穆池这般好说话，即将脱口的十也瞬息换成了百。

多少？

一百？？两？？？

穆池以为耳朵出了问题。

“嗯……”毕竟年轻气盛，一听对方报价，穆池心中一股无名火起，燃烧升腾。明月藏进乌云怀里，狭窄小巷顿时漆黑一片，醉酒青年瞧不见穆池表情，却听到一声漫不经心的“那我要是不给呢？”

青年一听这话登时恼了，趁着酒劲，捡起身旁“妖精”手中酒坛磕在墙上，坛子瞬间碎裂，青年便手握破坛子直冲穆池而去。

四周漆黑寂静，因此听觉更加灵敏，酒坛碎裂声音想起，穆池便猜出这人想法，听脚步声靠近，正欲侧身躲过，却被身后人拉进怀中。穆池对身后毫无防备，轻轻一拉便入了怀，只一个愣神的工夫，耳中已传进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断骨声响。

穆池离开那宽阔温暖的胸膛，眉头不禁一皱。

乌云很快散开，醉酒青年痛苦哀嚎，蜷在地上，一只手抱住另一只已然掰断的手臂，表情狰狞至极。见其他四人皆呆愣愣地盯住他看，登时又怒又羞，气急败坏道：“愣着干什么？！都给老子上啊！！！”

四人这才如大梦初醒般，捡起酒坛碎片冲向穆池与方执。

大红衣裳的男人举着碎片直刺穆池面颊，穆池伸手捏住那人手腕经脉，力气用得很足，直捏得男人面露痛色，碎片脱手。男人登时慌了，另一只手蓦地伸出，要掐穆池脖颈，穆池迅猛后退，却仍被尖利指甲划破皮肉。穆池怒火中烧，抬起一脚踹在男人腹部，男人身娇体弱，倒退出去一丈远，仰倒在地，捂住腹部不住呻|吟。

转身去看剩余三人，却见他们已倒地不起，再无还手之力，穆池心里微微吃惊，重伤之下以一敌三也能如此干净利落，这家伙到底是个什么人？

确认再无危险，穆池才捂住胸口干呕起来，直呕得额头青筋暴起。

背上抚上一只手掌，正替他顺着气。

良晌，穆池勉强站直身体，感觉到脖子火辣辣的疼，伸手去摸，不出所料地摸到一手鲜血。穆池运气不好，娘.死.爹傻不说，还悲催地患有凝血障碍，同样的伤口，他总要比旁人更难愈合，他一直很小心，生怕受伤，因为麻烦。如今看这血量，伤口定然不小，想起那几人身上的脂粉气味，穆池再次犯呕。

“怎么了？”方执问。

穆池摆摆手道:“没多大事，就是有些恶心。”

无意碰到方执腹部，方执倏地一躲，同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声音很小，近乎于无，但二人离得极近，穆池听得真切。

“受伤了？”穆池忙问他。皎洁的月光将方执的面部轮廓勾勒得一清二楚，那神情，怎么也看不出是受了伤的。

“没有，回去吧。”方执语气平常。

“是不是伤口崩开了？”穆池追问。

“……嗯。”方执将计就计，点点头道，“很痛。”竟让穆池听出了一丝委屈。

“肯定痛啊！”穆池还想说他死鸭子嘴硬，却见方执身后有一人正握着匕首，迅猛袭来。穆池瞳孔骤缩，一句“小心”尚未出口，方执已转过了身，准确无误地接住那人握住匕首的手腕。

匕首掉落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那红衣男人没料到事情会突然反转，没等回过神来，却已经感觉到了窒息感，脚已离了地。

穆池大惊，握住方执手腕：“你下手太重他承受不住的！”

“什么？”

穆池摇晃方执手臂:“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他连我都打不过，你还掐他脖子，他若死了咱俩都要偿命的，你冷静点。”被掐住脖子提起的红衣男人随着动作晃了两晃，好似挂在树上保平安、风一吹便会随风晃动的布偶娃娃。

方执闻言眉头微皱，似是极度嫌弃，扔小鸡一般将那男人扔在地上。那人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只伏地咳嗽，不敢再有动作。

穆池怒意难平，快步上前挥拳揍向男人脑门，男人白眼一翻，彻底昏了个人事不省。

“回家，重新包扎。”穆池去拉方执手腕。

“你来包扎吗？”方执问，若有似无地带着期待。

穆池莫名其妙，看傻子一般看着他，哭笑不得道:“不然呢？给你请两个美妞儿？”

……

一路上穆池始终用力捂住伤口，牵住方执手腕快步往家疾奔，表情近乎凶恶，若被哪位不知情的瞧见了，还以为这孩子自个儿掐着脖子寻短见。没伤到要害，血却流个不停，流出一副被割了喉的骇人情景，导致方执看他的眼神就好似他下一刻就能因失血过多而倒地不起。

当穆池二人回到小药铺时，楚予也从另一方向匆匆回来，刚松口气，远远地瞧见穆池身上的血红，一口气又提了起来。铺前正站着一位妇人，来回踱步，焦急侯着，见人回来，眉头才稍微舒展。

妇人目光在扫到墨衣男子时有一瞬间的呆滞，暗自观察几眼，待穆池近了身，她关切问道:“呀，这是怎么了？”

穆池笑答:“婶子别担心，小伤。”

妇人焦急道:“这血流的，别耽搁啦，赶紧回家去。”

“娘，”楚予已将视线锁定在穆池脖颈处，即便山崩于前也不肯移开，“先回去歇息，我待会儿再回去。”

“一个人回家小心些，看着路。”楚予他娘无奈又宠溺地看着自家孩子，这才离去。

院门方一打开便冲上来一人，只穿就寝时的里衣，神情有些急躁，指着石桌上的两碗鸡汤面，口中不停催促:“面、面、吃面……”等看清穆池衣领与前襟上的鲜血时，又是一阵的语无伦次:“血……这么多……血……你、你疼……不疼啊？”

穆池只得装作衣上鲜血来自方执，继续哄着父亲睡下，良晌才蹑手蹑脚地退出父亲房间，转而进到原先属于他，现下却属于方执的房里去，拿出一块干净棉巾系住脖子。相较于路上，流血速度已减缓许多，楚予知道他这怪毛病，急忙就要给他用药，却被摆摆手阻止了。

穆池脱下外衫，声音因紧紧缠在脖子上的棉巾而略微低哑:“打盆温水来，他伤口崩开了，我去配药，重新包扎。”见方执仍不动弹，忙又催道:“脱衣服啊！昨日抢回来的那点血都要流光了。”

楚予快步出去，对穆池这间小院子了如指掌，哪怕最近某个犄角旮旯里新添了蚂蚁窝都难逃他一双法眼。他取了木盆倒入热水，又去水缸舀些冷水掺进去，试过温度才端进房中，拿条毛巾等着方执的动作。

方执藏起失落，解开腰带。外袍好脱，但里衣已和血肉粘在一起，难舍难分。

楚予将棉巾浸湿，拧得半干不干，却在温热毛巾将要触碰到刺眼的红时，被方执拦住。

方执收起多余情绪，只淡声道：“我自己来。”

楚予乐得轻松，转头去寻穆池。穆池正窝在药铺兑药，见楚予过来，奇道：“这么快？”

“没，”楚予道，“少侠许是不愿外人碰他。”

穆池蓦然想起昨日那一出，想也知道方执定是不愿再让旁人触碰的，干笑了两声，才道：“随他去吧。”

少倾，二人捧着膏药进到房中，却见方执仍在擦拭伤口，伤口已撕裂崩开，目及之处，怵目惊心。穆池顿时蹙起眉头，上前夺过棉巾。

方执抬头去看，恰巧与穆池目光聚集。怎奈穆池满心满眼只有伤口，只对上一眼便瞬息又分开，专注且快速地擦拭伤口周围的斑斑血迹。

直至穆池将腹部伤口包扎严实，再任由楚予给他脖子上药时，方执也没舍得收回视线。

二人围桌对坐，穆池无意间抬头，见方执正怔怔望着自己，却又在自己发现时迅速转移视线，觉得有趣，便好整以暇地打量起他。目光从浓密整齐的剑眉缓慢向下，经过幽暗深邃的棕色眼眸，划过笔直高挺的鼻梁，再到削薄轻抿的唇，一张极其清冷孤傲的脸，给人一种遥不可及的错觉。

直盯到方执已明显不自在，穆池才问:“你有没有觉得我很眼熟？”

方执心中一惊，遽然抬头盯住穆池，道：“怎么说？”

“就很奇怪，”穆池道，“总觉得你这张脸似曾相识，但把这十几年的记忆翻来覆去许多遍，也不记得在哪见过你，所以问问你。”

方执生怕扯起前世今生这人非但不信，反而彻底将自己视为傻子，只得搪塞道：“不觉得。”

“也是，”穆池自顾自地说，“毕竟长得这么好看，错生一见如故的熟悉感觉倒也说得过去。”

“……”

“你尾随他们做什么？”穆池又问，“认错了人？”

“是他们尾随我。”方执纠正道。

“谁让你穿得这么好，”穆池笑道:“看上你了，想讹点银子花花呗，哈哈~”

方执没有接话，只垂着眸，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