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心情不佳，自进门起便一直低着头，似是有难以启齿的话，不知该如何开口。

穆池见这小丫头满面愁容，知趣退后，挑眉示意楚予上前。

楚予上前笑问:“怎么了阿沁？不开心？”

被他唤作阿沁的小姑娘本就是一脸的愁容，闻言更是撇了撇嘴，哽咽起来。

十七岁的楚予虽看起来柔弱可欺，容貌更是带有三分阴柔之美，但他身为男性，也有众多男人都有的通病——最见不得小姑娘留眼泪。几乎条件反射地，楚予伸手抚上阿沁的脸颊，轻轻抹去泪水，却越抹越多。

阿沁哽咽着，艰难开口:“小予哥，我那远房表哥他明日……明日……”

“明日去你家里？”楚予问。

阿沁点头。

楚予继续替她抹泪，边安慰道:“又不是第一次来了，明日来便明日来啊，我与你小池哥明日陪你去村口接他，不哭了，眼睛哭肿了就不好看了。”

阿沁不停摇头：“他明日不是来做客的！他……”

“哦～”楚予状若恍然，仍笑着说:“来提亲？阿沁要嫁人啦？”

“我不喜欢他！”这是阿沁自进门起说出的第一句完整的、大声的话。楚予身子一怔，不是吓的。

“阿沁，你听我说。”楚予收敛玩笑神色，认真道，“你表哥对你的好不比任何人少，你嫁过去还能吃苦不成？”

阿沁蓦然大哭起来，上前一步抱住楚予，脑袋埋进楚予胸膛:“谁要嫁给他啊！我就是喜欢吃苦啊！”

楚予抿唇不语，双手僵在半空，犹豫须臾，最后无奈垂下，柔声劝导:“这话若是让你爹听见了，是会伤心的。”

“他从来不问我的想法，不管我的心意，自作主张便将我许了人家，他有考虑过我伤不伤心吗？”阿沁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楚予，坚定道:“小予哥，我不想嫁给他，我只想嫁——”

“阿沁！”楚予厉声喝止，双手绕到身后握住阿沁手腕，缓慢将人推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爹既已将你许配给了他人，你便不能再说些违背规矩的话来。”见阿沁仍是摇头，他又补充一句：“我希望你过得好。”

先前说那么多，也没有最后这一句管用。楚予最后一句一出口，阿沁摇头的动作蓦然顿住，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她似是想笑，却笑不出，表情很是怪异，颤声道:“你早就明白我的心意对不对？你一直都知道？我有那么差劲吗？宁愿装傻也不愿意喜欢我？”

楚予不置可否，只垂着眸子。

阿沁眉头皱得更紧，逼近楚予，怒问道：“还是你根本不打算娶妻，宁可孤独一生？”

阿沁声音很大，以至于沉迷殴打程秀才的众人也开始陆陆续续朝这边看来。楚予旁若无人一般，沉声道：“对。”

“那我呢？”阿沁简直不敢相信，小予哥竟回答得毫不犹豫，“你对我那么好，我以为……你把我当什么了？！”

“阿沁啊……”楚予低声道，“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最好的小妹。”

“小妹？”阿沁一把推开楚予，声嘶力竭道：“谁稀罕当你小妹啊！”

小姑娘心思单纯，自幼便仰慕温柔体贴的楚予，原以为长大后会嫁给她最喜欢的小予哥，毕竟小予哥哥待她最好，即便闯了祸，爹和小池哥都在训她，小予哥哥也总会笑着替她擦眼泪，变着法子哄她笑。阿沁从未想过，原来情只简单一个字，竟要分亲、友、爱许多种。

“太复杂了。”最后一丝念想幻灭，阿沁跑出院子，心中这般想着。

楚予并未去追，径自回了家。一众村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将程秀才轰出了村子，便也各回各家。

穆池回到庖屋，生火煎药，又取碗盛粥，三碗白粥捧在手上走出庖屋时，却见方执正替他清理院中杂物。穆池连忙制止：“不用你，你只管养伤，我来就行。”

“无妨。”方执道，“朝歌太远，暂时怕是回不去，这段日子要麻烦小兄弟照顾了。”

“诶不麻烦的，”三碗白粥摆上石桌，穆池说，“尽管在这住着，当家一样。”

“好。”方执递出钱袋，“那便多谢小兄弟收留，吃穿用度都在这，应当够用。”

“呃……”

钱袋中多的不说，至少也有几百两，穆池只以为这人是摇钱树，没成想傻得这样彻底。思忖良晌，穆池狐疑道：“你对钱没有概念吗？昨日给的五十两能在村里过多久，你知道吗？”

方执状若茫然：“几天？”

穆池：“……”

“还有多少？”穆池问。

“只剩一千三百两。”方执说。

“只剩……”他只觉得手脚似在发抖，却听方执还在说：“出来久了，只剩这些，若不够……改日补上？”

“不不、不是，”穆池本该欢喜，奈何金额实在太大，他有贼心却没贼胆，“别整日舞刀弄剑的，没事多上街走走，什么东西卖什么价多问问，这么大的人了。来来，吃饭！”

摇钱树听话地被人推向石桌，揣回钱袋，垂眸喝粥，隐去唇角笑意。

灵力被锁，好歹耳朵不聋，“再捞一笔”什么的，他听得一字不差。

老人只穿中衣，晃晃悠悠推门出来，穆池刚喝一口大米粥，见人醒了忙带他穿衣洗漱。

病人很让人省心，自觉守在药罐边，无需穆池催促提醒，似是比穆池还要了解煎药流程，最后只一个仰头，便将碗中药饮尽，旋即出了庖屋，继续清理院子。

穆池看着那道长身玉立的背影，直到那人离得远了，才小声嘀咕:“该不会是同行吧……”

病人饮食很有讲究，不可太过清淡，亦不可过于油腻，早饭只喝白粥就咸菜，穆池去村东头挑了只猪蹄，小火慢煨。午时，院中石桌上摆着两菜一汤，猪蹄汤晶莹剔透。三人围坐着，穆池将猪蹄汤一分为二，对方执道:“我和我爹下午有些事，你若无聊便在附近转转，不要走远。”

方执并未细问，只应了一声，瘦肉捡给穆池，只留下肥腻外皮。那样令人感动的一幕，却被方执一句“我不爱吃猪蹄”彻底击碎。

猪蹄炖得软烂，即便瘦肉也入口即化，穆池吃得欢喜，半点没有深究的想法。

金盘高挂，离杏花村几里开外的一座小山坡上，穆池跪坐在一座土墓前，碑上刻着的，是他母亲的名字。他将篮中吃食挨个摆在墓前，轻声道:“娘，我来看你了，这次带了好多你爱吃的干果，都是爹几天前就买好了的。”

身侧，痴傻男人也扑通一声跪下，却一语不发，穆池知道，父亲想说的话早趁着他每次上山摘草药时偷偷来说过了。老人虽痴傻，却记得自家儿子，与辞世的妻子。

幼时每每一到母亲祭日，父亲都会去街上端一碗面条回来，端把椅子坐在桌边，看着穆池吃下。穆池每次都连着汤喝个精光，再等父亲睡下，趁着月色去敲响张大伯家大门，付面钱。然而每一次，张大伯都不肯收。

后来长大了，会些简单菜肴，面条便由他亲自来做，但偶有几年父亲仍会忘记，笑呵呵地跑去张大伯店里，买一碗不付钱的面。

穆池隔三差五便来同母亲说说话，虽然母亲无法回应，但他并不觉得孤单，以至于每年的祭日便没有那么繁杂隆重了，只是待得比平时更久一些。

父亲不说，穆池便一个人说。说昨日救了一个人，痞了张五十两的银票；说玲婶子今日总算出了口恶气，程秀才被打得鼻青脸肿走路都踉跄；说经常一起来看她的小阿沁很快便要嫁人了，嫁到镇子上当有钱人家小夫人……直说到口干舌燥。

回到村子时，穆池见到了阿沁，小姑娘坐在河边，肩头不住耸动，哭得委屈极了。他与楚予、与阿沁自幼便在一块儿玩耍，正儿八经的青梅竹马，阿沁心悦楚予，穆池是知道的，毕竟他还不瞎。

自从知道阿沁心意，穆池开始有意无意想要撮合二人，可每次楚予都是一副黯然无神的模样，最后，楚予更是冲到他家，打开天窗说了亮话——“我不喜欢阿沁，从前不喜欢，现下不喜欢，以后也不会喜欢，我这辈子都不会娶妻！”

“为啥啊？你要出家当和尚？”穆池追问，楚予却不肯再答。

这句话一直藏在穆池心底，不敢告知阿沁，怕她伤心，想着再过几年，阿沁长成大姑娘，或许变了想法，喜欢别人去了。

穆池低估了“情”这看不见摸不着的玩意儿，情窦初开就认定的人，哪有那么容易改变。

见到哭得双眼红肿的阿沁，穆池心中一痛，他不太懂怎么安慰人，只好说笑话逗着阿沁，小姑娘很好哄，没逗几句便破涕为笑了。穆池这才松了口气，生怕小姑娘盯着河水一时想不开，亲自送回张大伯家面食铺子。

家中大门紧闭，穆池也没在意，想着那人应是待着无聊，出门走走了。可当他煮好面条，三大碗端上石桌，喂着父亲吃下，哄着父亲睡着，这一番忙里又忙外，仍是不见方执回来。

穆池出门去寻，正巧碰见楚予，楚予双手捧着一大碗面上漂浮着一层油光的汤，二人皆步履匆匆，险些撞到。

楚予小心翼翼护着手中的汤:“今日煨了鸡汤，咱一家一半。”

穆池打趣他：“可以啊，同样是生辰，我吃寡面，你喝鸡汤。”说着伸手接过。

“什么好东西能少得了你？”楚予一笑，“我先回家去，碗明日再来拿。”

“诶等会儿，”穆池道，“看见方少侠了吗？回来就没见着他。”

楚予回首，面带疑惑：“下午是遇见了，他只说随便走走，还没回来？”

穆池面色一沉，语带担忧道:“没有。”

二人分头去寻，夜已深，银光笼罩住小村庄，街上行人寥寥，大多人家已门窗紧闭，烛光透过窗户纸，光线昏暗。小药铺位居成安路，这条路外宽内窄，两边还有几条分叉的小巷，巷里都是居民房，没有商铺，入了夜更无行人。

清早还答应留他住下，一日不到便不见了人，穆池钻进一条小巷，愈发焦灼，又有些郁闷，那么大个人，竟然能把自己弄丢……

行至最深处，人没见到，却有声音传了过来——“你不是本村人，说点村里规矩你还不乐意？”

“你想怎样？”声音低沉，带着不悦。

穆池身形微微一顿，悄无声息地朝前挪几步，探头往拐角处瞄。果然，一眼便瞧见那“棵”人傻钱多的方执，和杵在方执面前的五个人。与其说是五个人，倒不如说是一个人，外加四个妖精。

前头那人声名远扬，村里无人不知，穆池今早的无赖模样便是依葫芦画瓢照这人学的，另外四人面容陌生，非本村人，且诡异非常。分明是男子，却浓脂腻粉，衣着打扮夸张得很，大红大紫大绿大黄，配上极大极夸张的花朵刺绣，看起来毫无美感，甚至有些辣眼睛。

五人个头相较于方执要矮上许多，却仗着人多，鼻孔朝天。最前头那位衣着打扮稍微有点人样，但说话舌头都打结，想必是吃了酒的，还灌得不少。

穆池皱起眉头：怎么招惹了他，狗皮膏药，扯都扯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