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你还是原来的样子。”
“什么样子”
“我爱过的样子。”
我从车里给她把新买的红色羽绒服拿来，她捧在手上，已经温暖了全身。她没有立刻换上，而是叠好收进了房间里。
“小翠，你怎么不换上”
“我留着，等你下次来的时候再穿。你也是的，在外面不容易，干嘛浪费钱给我买这么贵的衣服啊”
“你的衣服旧了，穿上新的好看。旧的可以扔掉了。”
“旧的东西都是回忆，越旧越要珍藏啊。你不也一样，刚才在你车上还看到了当年我给你织的帽子了。其实你不应该给我买东西的。”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我的谁了。”
她打了一盆热水，端上去给三愣子洗脸。过了一会儿，两个人一起出来了。他还没睡清醒，哈欠连天，满嘴的酒味。“翠儿啊，再去帮我倒杯热水。”
“马上去。”
她是一个贤惠的妻子，对丈夫不离不弃，百依百顺。看着令我羡慕，也后悔。三愣子真是个好命的人，有了小翠，他就有了全世界。
“怎么这么慢啊，你想把我渴死啊”他怎么可以这样说话，小翠已经够辛苦了，他就不能给个安慰，哪怕是一个温柔的句子也好啊。
“好，马上来。”小翠端着水出来了。
“呸，这么烫！你想烫死老子啊，我死了你好改嫁是吧。”他怒斥着小翠，我不好插嘴，毕竟是人家夫妻俩之间的事，我一个外人，没有说话的份。
“我帮你吹吹。”小翠接过杯子，帮着吹凉杯里的热水。她的表情是麻木的，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她没有反抗，即便是一个不满的表情。
“你是谁”三愣子发了一通火后才发现旁边站着我，“你出点声音好不好，站在那蔫不拉几的，装鬼啊”
不是我不想出声，我出声说什么呢让她对小翠好一点，还是怎样。
“你好，我叫石头，来自山边村。”我给他递了一根香烟，他拒绝了。
“这个我不抽，有酒吗，有的话来一瓶。”
“这个没有。”
“这个可以有。”
“这个真没有。”
“没有酒你还在这儿啰嗦个什么劲，没劲。石头哦，我想起来了，你就是翠儿的那个老相好是吧”他很鬼地看着我，不知道在打什么注意。
我没有说话，他愿意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翠儿在嫁给我之前就不是姑娘了，这是不是你干的好事”他虽然是个酒鬼，整天云里雾里的，但在这事上，脑子倒还是清醒。这事确实是我做的不对，我不仅对不起他，更对不起她。她给了我女人最宝贵的东西，而我却没还她幸福。
他说这话的时候，就当着小翠的面，一点也不顾及。小翠低着头，像一只淋过雨的小猫。她没有争辩，那是她曾经追求的爱情，现在失败了，她无怨无悔。可能正是因为对三愣子的亏欠，才导致她如此的顺从。
可是现在的小翠，已经是他的人了，他又何苦再去计较那些过去和年轻时犯下的错误呢。他们可以好好过日子，快快乐乐地生活。
三愣子看我车在外面，出去看热闹。他们村上好几个人都围过来了，交口称赞着。就剩我和小翠两个在屋子里。
“小翠，对不起。”
“你别说，我已经忘了。”她去灶屋做饭了，突然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话：“石头，我说过，这辈子我只是你的人。这个我没忘。”
我愣在那里，她的余音久久环绕在我的耳旁。爱是一种久违的心痛，当你心痛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在你的生命中已经不可割舍了。
在她的家里，真的没有看见孩子。本以为她的孩子应该都学会叫人了。“石头，你的车真牛啊，带我兜上一圈呗。”三愣子在外面叫我。
“马上来。”
他让我开车在村上溜达一圈，最偏僻的角落都不放过。逢人他就伸出脑袋说：“我三愣子坐奥迪了。”开到村上最好的房子的时候，他让我把车速放到最慢。“石头，慢点儿开，这家人平时总瞧不起我，今天我也杀杀他的威风。真是虎落平原被狗欺啊，想当年我老头子在的时候，哪轮得的到他在这耀武扬威的。”
我认得出这所房子，这是当年三愣子结婚时他爸给他盖的新房。后来由于还债卖给人家了，三愣子心里有气是正常的。
车在门口停了半天也不见人出来，他急了。“石头，按喇叭，按喇叭，吵死他个狗日的。”
“叭叭”我按了好几声，终于有人出来了。
“新明，我坐奥迪了。你那拖拉机还好用吗”
“这不三愣子嘛，怎么的，自己不行，找你家老婆的姘头来装脸面啊，你可真行啊，哈哈。”他嘲笑着。
“我找怎么了不，有本事你也让你家那娘儿们去勾搭一个开奥迪的啊，就你家那货色，也只能勾搭勾搭像你这样开拖拉机的。”
“我媳妇长的再丑，好赖我家娃也那么大了。你媳妇那么能耐，也不见给你下个蛋啊，没屌（不文明词汇，广大读者见谅）用的东西。”
“你……”三愣子肺都快气炸了。
“我什么我啊，你就是太监逛妓院（没屌用）”他转身想走。
“呸。”三愣子向他吐了一口口水，正中他后脑勺。他摸了一把，估计是一股酒味。“狗娘养的！”他冲进院内，抄起一把锄头向我们过来。我见势不妙，一脚油门把他甩的老远。
“你开这么快干嘛，有种让他打啊，打死便罢，打不死，老子让他养我一辈子。”他这下可吃了大亏，没气到别人，却把自己弄个够呛。
他气吁吁地下了车。“翠儿，别干了，跟我进来。老子今天倒是要看看，是不是真的没用。”不容小翠反抗，房门就被关上了。我开着车在村上狂奔……
不喊痛，不一定没感觉，是痛太深，淹没了所有的回声。
我不知道自己痛什么，他们是夫妻，我在这吃哪门子干醋啊。归根结底四个字：庸人自扰。
我来到曾经的那块小山坡，石头还在，其余光秃秃的。双手合十，呆呆地望着小翠的方向。这里有过的我们的欢笑。泪水，还有小翠的血迹。见证过我们的幸福离别，还有我们的现在。物是人非，没有生死，可仍旧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不知道坐了多久，总之天快黑了。没有挡风的地方，此时的山坡裸地暴露在严寒之下。我自己反抱住自己，不渴求暖和，只希望不冷。
“石头。”是小翠，我是不是出现了幻觉。她把一件衣服披在我身上，从身后抱住了我。
她的拥抱还是那样温暖，感觉到甜。我仿佛一下回到了几年前，那一年我十七岁，她也十七岁。可是时间并不会因为我们的依恋而停下脚步，她手中的老茧，把我磨到了现实。
“小翠，别这样，被人看见了不好。”我扣开她的手，四处望了望。她蹲在我身后，久久没有站起身来。
“小翠，你老实告诉我，这些年，你过的好吗”我陪她蹲着，两个人一起拿木棍儿在泥土上划着。
“你划的什么”她问我。
“划的你。你呢”
“划的我们。”
还有我们吗风太大，我们早已被掀起的沙尘埋在了这泥土里，成为了过去。我拼命划开泥土，随着坑挖的深度的延伸，失望不断累积着。
“小翠，你还没回答我，这些年你到底过的好吗”
“其实不好。”
“是不是三愣子总欺负你”
“不是。我过的好不好与别人无关。他对我好不好，我也不在乎。”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不在我身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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