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颂到家时莫北正在洗菜，她弯着腰，黑色毛衣袖口挽起，半俯着身手臂搭在水池边缘，姿态很不认真，就像是随意洗洗应付，让人容易联想到这顿饭菜里会吃到多少沙子。

“我来吧。”他脱了外套走过去，接过菜盆，对里面的量起了疑，不像是她会买的分量，很快便猜到是自己家里谁送来的，“我妈来过了？”

“嗯，拿了几个菜。”她退开位置，站在冰箱边上，“还问你周末有空没有，让你回去吃晚饭。”

唐颂嗯了声：“没别的了？”

“你猜猜她还会说什么？”

左不过是带上她一起回去的那些话，他家里虽然催得不算太紧，多少也有那些意思，想让他们都能安定下来。

他光想想就能体会到莫北和他妈单独在一起时的尴尬气氛。

“你觉得呢？”他问。

莫北并不避讳自己的想法：“我觉得还早。”

也不是逃避或者抗拒，只是还早，两人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从来没有认真地考虑过未来。

“你说了算。”他直起腰端着菜篮沥水，又问起早上的事， “你问得怎么样？”

她简单地复述了一遍林增鹿说的东西：“传说嘛，没头没尾的，说是山上的古文字与山神之间还存在着八百年的时间差，我总觉得树和神不应该是这么简单的关系，也许他们只是拜了成功了，就当是神了。”

就如同今早的林南鹤，他知道了祈求的对象是谁，顿时就换了个态度，虽还端着架子，却已经透露了求和的念头。

唐颂回身看着她：“那你觉得是林南鹤骗了林老师，还是他们骗了你？”

莫北觉得他是明知故问，笑着踢了他一脚，却还是回答：“我觉得还有第三个人，骗了我们所有人。”

这个人制造了植合村整个村子的死亡，用的是林南鹤的方法，可是林南鹤目前应当只是试验阶段，出了意外才会有朱曦一类的走尸状态，同时也不能避免身体的自然分解，但是植合村的那些，却一直与常人无异，同时还能被集体操控。

不对。

莫北眼神骤冷，原先没有想过的一个念头直愣愣戳进脑子里。

朱曦也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的腐烂时间。

莫北微微睁大了眼睛：“赵媛媛、刘佳颖和朱曦，都不是因为林南鹤的出的错。”

她脑子里不断回荡着她们三人冲她仰起脖子，许多之前看不明白的东西一刹那冲破屏障，一鼓作气涌了出来。

赵媛媛要报仇，刘佳颖要找莫北，朱曦想要认可，李梓欣要报复，这些都是蓬勃繁盛的欲望，那人便以线作茧，把这些人困死在循环里。

然后呢？

“如果我没有扯断她们的线，会发生什么？”莫北低声问。

唐颂沉默着没有回答，两人心中都有答案，被控制的每一个人将会制造起一个个小漩涡，释放出不安负面的影响，从而引发许多人情绪动荡，一旦负面情绪盛极一时，或许又能被利用制造出一个鬼域。

李梓欣就是一面活生生的例子。

“还有一件事，”莫北烦躁地吸了口气，“林南鹤今天过来说是发现了我的身份，实际上是因为他昨天试探除了你的身份，他知道了，那另一个人未必不知道。”

唐颂听出她在担忧，轻轻揉了揉她的头：“怕了？”

她很快从之前的情绪里挣脱出来，想到现实，又不觉得非常危险，叹了声：“麻烦嘛，谁不怕？”

“别怕，你保护我，我奶你。”

莫北现在一听写字胸口就疼，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滚！”

唐颂笑着回过身去继续折腾菜。

青菜滑入锅里，热油迸溅，发出滋滋响声。

唐颂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一下，不小心踩到了个东西，还没反应过来，后面的人火急火燎地喊了出来：“哥哥哥！脚踩了踩了！”

他往旁边让了点，却又差点撞到水池边的老妈，惹得掌控厨房的两个女人一阵嫌弃：“出去出去！尽添乱……”

唐思年忙不迭地逃出了厨房，站在门外看着里面笑着说：“婶婶，你老说我哥不回来，回来了多勤快啊，你怎么还不乐意？”

他没等到婶婶说话，唐颂一眼扫来，他顿时跑开了。

掌勺的是唐思年的妈妈，唐颂大伯母，手艺好不如兴致高，每当他们家去到哪里做客，厨房就是她的天下。

赶走了唐思年，唐颂和老妈并排站着洗菜，老妈往后瞥了眼，那边油烟机嗡嗡作响，大伯母心无旁骛，她轻轻拱了下他，悄声问：“莫北怎么不和你一起过来？”

唐颂拖长了鼻音，做了个无效的回应，老妈打量着他的脸色自己猜猜。

“她不肯来？”

“不是，”他顿了顿，“我不让她来。”

“真的？”老妈显然不信，正要说话，就听他说。

“真的，她还小，我担心她见了你们，场面太大，你一句他一句的，她又不怎么会说话，应付不来不知道怎么办了，心里又难过。”

老妈沉默下来，似乎信了，面色却更凝重，呐呐许久才无奈地说：“她是太小了，我看你也太认真，万一以后……”

“不会的，”唐颂打断她的话，郑重且认真，“这种事情年龄不是理由。”

老妈这回沉默得更久，认真考虑了他的决心，问出了憋了许久的话：“那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工作？”

唐颂没想到她突然说到这个，不由得一愣。

老妈接着说：“上次方然不肯同意你，说起理由就是因为你太忙，没空陪她，女孩子都需要安全感，要关心要经营，你没时间不说，还得别人来担心你，况且莫北这种年纪心不稳图新鲜，如果你是真的想得长远，更得花时间去陪着她。”

晚饭后，唐颂送大伯一家回去，一路上都在想着这件事情，莫北和工作，二者之间看似冲突，实则根本不需要选择。

回到家时，莫北还没睡觉，躺在床上玩手机。她总在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十分娇气，怕冷又不爱开空调，窗户还得开着通风。

冷风嗖嗖地刮进来，她把被子裹住整个人，露着两只眼睛，以及捏着手机的那只手。

听见他进来，被子里的脑袋动了下，大约是看过来了。

“又这样玩手机……”他佯怒，走过去拿下手机，一模那只手，果然冻得冰凉。

莫北没所谓地冲他笑了一下，乖乖地并不说话，由他攥着手指揉捏着，又反手把他的手拖进被窝里，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他，半晌才问：“你回家去是被批斗了？”

“嗯？”他愣了下，摇摇头，“也不是。”

她动了动，把脑袋挣扎出来，不解地看着他：“那是怎么了？恹恹的。”

“我在想一些事情。”

“什么？”

“我们以后该怎么办？”

莫北猝不及防笑了出来：“说得跟偷情了一样。”

“不是，”他反应过来自己话里的歧义，也跟着笑，又正色道，“我们一直都是过一天算一天，好像从来没有想过未来，我想了很久，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的相处太水到渠成，发展到现在这样，我似乎从来没有为你真正地做过什么。”

莫北领会到一些，试探地问：“你想要为我做些什么？”

唐颂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问：“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都可以？”

“是。”

她反应过来，猜到大约是他家里人说起了什么，于是笑着问：“是不是我现在说什么你都答应？”

“是。”

“放弃你的工作？”

“可以。”

“每天在家洗衣服做饭奶孩子？”

“行。”

“唐颂！”莫北终于没忍住拍了他两下，“……你已经是个三十岁的老男人了，老男人怎么能为了谈个恋爱为所欲为呢？你看你现在事业有成父母双全，干什么做那种孤儿打算？况且现在工作多难找，真打算在家奶孩子靠我养？”

“养不起吗？”

莫北盘算了番自己的账户余额：“养得起。”

唐颂心中暗叹，莫北的脑回路确实是不容易缺乏安全感的。

她要是都没有安全感了，那世界上基本上也就没有这种概念了。

唐颂失笑：“那我岂不是一无是处？”

“不是，”莫北攥着他的手将他拖得弯下腰，两手捧着他的脸，气声虚弱却清晰，“我需要你……我需要你！”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