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南鹤说完之后，空气顿时凝重，莫北想过无数种他要替天行道的话，却没想到是这样的。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一棵树就已经够离谱了，怎么就对唐颂危及生命了？

林南鹤看着他俩的脸色，选择继续拱火：“你要不要了解一下树的来历？”

“不要。”唐颂冷声说。

林南鹤不理会他，从容地看向莫北，等待着她的决定，然而莫北仍然淡淡地：“不需要。”

林南鹤自讨无趣，心里讪讪，身上嘭得腾起一篷青烟，散去后，沙发上只留下一个二头身的小纸人。

藤蔓操纵着拎起小纸人递过来，莫北仰着脸看了半天，心里十分嫌弃，林南鹤这人看着高冷，手工做得真是幼稚。

纸人被绞碎成了养分，莫北把碗留给唐颂洗，抬手将酒柜上的本子拿了下来，虽然之前答应了唐颂不去管，可如今疑窦丛生，他俩纵使想要独善其身，也得做点保障，一味不管已经没有用了，改把这事拿出来捋一捋。

唐颂倚着门看着她，见她只是无所谓地拎着本子一角没有翻开看的意思，只是神情淡然地看着自己：“想问什么？”

“正月十六，我特意提前一天回来陪你过生日，可你却带着徐明朗和唐思年回来，你连庆功会上都滴酒不沾，过个生日喝得烂醉，但我记得，在我送他们俩离开时，你还非常清醒，你假借醉酒想要隐瞒什么？”

唐颂正要回答，就听她继续说道：“三十年前正月十六，你出生，山神苏醒，林家人开始祈福，你吐出来的是他们的供品？”

“林南鹤说了，山神不收供品，”唐颂叹了声，知道事情大致明白了，坦白地告诉她，“刚开始那几年就是一些纸灰，这两年多了些生肉，你之前说好十七回来，我怕你乱想，才让他们过来，想找个借口，没想到后来还会发生这样的事。”

莫北想起被自己几次三番掐断的香线，皱起眉：“林南鹤昨天供奉生肉了吗？”

“没有，一沓白纸而已。”

“那就是还有另外的一支信徒了……”她捏紧本子，总觉得还有些什么没有理明白。

“你刚刚可以直接问林南鹤，他未必会骗我们。”

莫北沉默了许久，才绷着脸开口：“都抽成那样了，有点不好意思。”

况且，她也不是没人可问了。

唐颂想了想：“林西羽？”

她犹豫了片刻，摇摇头。

八点，唐颂上班，莫北上学。

莫北没有进入教室，而是拐弯去了杜晓坤的办公室，杜晓坤不在，但林老师在。

林增鹿见她进来，微微笑了一下，指着早已摆在一旁的椅子：“坐吧。”

莫北毫不扭捏地坐下，直截了当说出来的目的：“我想听一下，那个很长的故事。”

林增鹿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他看着是那副与杜晓坤差不多年纪的模样，动作却又很显老态：“传说没有多少科学依据的。”

“没关系，你我目前也不算非常贴合科学依据。”

“嗯……”他失笑，“行，那就先从一切起因说起。”

“最后一位旧神，因为不知名的原因，折断天梯，大地撕开一道裂缝，他也在此地陨落，裂谷里岩浆恶火千年不息，周遭千年里战火不断，尸山渐渐堆平了裂缝，枯骨形成山脉，在尸骨堆积，长出了一棵树，它吃着神的遗骨，在怨气中生长，天生的妖物。”

树埋根向四方，化生灵为沃土，尸山成了真正的坚实土地，它并不伤人，只是常年笼罩着漆黑瘴气，寻常人不敢靠近。

“旧神时代，崇尚力量，天梯被毁以后，地面上的灵气一天比一天匮乏，人类是最开始拎起屠刀的一方，他们四处寻找掠夺能够摆脱平庸的道路，从神庙到海外，有人发现了树，于是他们掏出树的心，当成神骨，高高兴兴地走了，为了防止树报复，请来了来了一些和尚，在山里修庙诵经，久而久之竟将瘴气都消除了，后来百年没有再现，人们就以为，树已经死了。”

百年没有再现，似乎只是一个短暂的过渡期而已，莫北敲了敲手指：“然后呢？”

“树屠了一座城池，它划了一个圈，里面时间规则不复存在，犹如摧枯拉朽，所有生命都被它夺走了，但是很快，神降临了，神削骨剖心，救了所有人，最后一点残力，挽救了疯魔的树，依附在树上，就是你之前见到的那些咒文。”

莫北敏锐地发现，他用了降临。

“神究竟是什么东西？”

林增鹿失笑：“神不是什么东西……”

但他并不介意她不恰当地措辞，似乎没什么所谓，接着说：“很多记录都遗失了，似乎早期的神是个很模糊的概念，它们往往出现在个体而不是种群中，并且存在时间都不长，在一段时间或是一件事情以后就会死去，比如这个故事里的两位。”

“所以现在神与树长在一起了？”

“照古籍上来看，是这样的。”林增鹿点头。

莫北觉得自己听了个没有半点用的故事，换了个问题：“你们本来不供奉这个神，为什么现在又供了？”

“你知道了些什么？”林增鹿反问。

她垂着眼睛想了两秒，说出一个字：“线。”

“线……对，线，因为南鹤说，我们需要神。”

莫北不解。

他也不卖关子了：“你发现了线，也该发现，鬼已经比人要多得多了。”

“嗯。”

“那么多的鬼，但大多是近代的，我们发现，记录里在二百多年前山神死去，而之后所有鬼魂都被滞留在世界上，似乎在它死后，轮回消失了，我那时候没放在心上。然而鬼越来越多，虽说大多数时候人与鬼很难产生什么联系，可是他们发展出了鬼域，鬼域不需要费力建立联系，人一旦踏入，基本没有生还的可能，可是之前，我们单单只是能够看见，什么也做不了。”

“所以你们向神献祭，获得反馈？”

“昨天是南鹤吓唬你们的，神不收供品。”他说出了与林南鹤一样的话，莫北不难明白他们说这话的根据是什么，如同鬼一样吸取食物气色，吸取烧去的烟火，神大约也是这样收受供奉的。

莫北大致确定，生肉确实与林南鹤无关。

“他向神烧去写满祈求的笺书，居然成功了，为了解决鬼魂过多的情形，他想了个办法，效仿山神，抽自己的寿命化作线，把灵魂与肉体捆在一起，使其能与身体一起消失。”

“他成功了？”

“没有，地球上这么多的人，只能说他在这里的试验成功了一半，中间还出现了一些差错，比如朱曦，她的灵魂在她死后继续操纵着身体，而在他想要扩大范围的时候，出现了另一个现象，这十年内出生的幼儿套不上那条线，并且，夭折的那些也没有变成鬼魂。”

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发生了改变，如同优胜劣汰，物种进化。

世界无法消化灵魂，而产出的新生命也不需要灵魂来更迭替换，他们被驱逐在外，像是一些无法被代谢的垃圾。

“南鹤最近也在犹豫，要不要继续给人套绳子。”

莫北抬起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指尖快速地敲击着桌面，所有信息在脑子里飞快奔走，她筛下一些可用的，又问：“他试验的对象是挑选过的？”

“是的。”

“有什么共通性吗？”

“他认为我会坏事，不太和我细说这些，我只知道都是些年轻人，最大的到现在也不会超过三十五六。”

和她从殡仪馆记录回来的年龄区间一致。

可是植合村呢？那些人的年龄可不在这个范围里。

她接着问：“灵魂绑在身体里，会影响身体的自然腐坏吗？”

林增鹿愣了一下：“当然不会，灵魂是另一种层面的介质，无法影响身体发展，心脏停止输送血液，身体细胞不再代谢分化，体内微生物开始分解，从而腐烂，不过国家实行火化，很难有尸体要挨到腐烂了吧，虽然这个过程听起来很不人道，但也是我们能够想到最好的办法了。”

但是，从赵媛媛开始，到刘佳颖，朱曦，她们死时天气炎热，身体却远远超出了腐化糜坏的正常时间流速。

“我知道了，”莫北站了起来，“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