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七章 输赢背后是万劫不复

酒杯触及木案，一阵嗡响的余音就如同范蠡此刻的心境，紊乱失去了往日的理智。

文种看着范蠡的面下难掩的烦躁，轻咳了一声，想起今日得到卢卯的密函，讲了夷华的遭遇，尤其是对驿站那出明显别有心机谋算，早已经起疑，在夷华还未上路之前，应当有人做了手脚 ，否则碍于大将军的威名，有谁敢对夷华不恭。

卢卯之所以没有先回禀范蠡，就是怕节外生枝，谁都看的出来，万事若是牵扯了夷华，一向理智敏锐的范蠡便会失了自己，起初他也是在犹豫，不过就现在的情况来说，他也只能选择隐瞒，之愧疚让夷华多受苦了。

“我发现自己错了，我怎么会同意让华儿走呢。”

文种冷静道：“不，现在你的决定才是错的。”

“可是琰儿与小糯米离不开华儿！”

文种接到：“最离不开她的是你吧。”这是文种第一次在范蠡的面前一针见血的揭露了他的软肋。

范蠡没有否认。

文种接着道：“但你难道不曾想过，若这次你不让夷华走，可知自己更难保她平安。”

“我如何不能！”范蠡从手中甩出了虎符。

“纵然越国的千军万马听你号令，可鲁国的三桓的前车之鉴，大王早已警惕，重用苦城，以此来削弱你在军队中的威望，这一战不外乎两个结果。”

范蠡闻此，嘴角扬起一个苦涩的笑容，他岂会不知，这两个结果后面所背负的是万劫不复。

若是他赢了，越国将面临着军力的亏空，与权利的倒戈造城政权的紊乱，那么越国必将成为他人的盘中餐，毫无生还的余地，而千千万万的越人，毕竟经历浩大的生死动荡，而生还者，从此寄人篱下，漂泊一生再无故里可以安生。

若是他输了，越王便可以正大光明的将他与夷华处置而后快，而夷华的家人，必将受到株连。

这便是他当初为什么不生半句婉拒，夷华非去不可，为了越王口中的大意，否则夷华便背上了不顾国之安慰的大罪。

君臣之别，让范蠡再次意识到，当初他一直视为敝屣的权利，今日却成为了牢牢束缚他的枷锁。

举杯独饮又一杯，屋内的氛围凝重压抑。

眨眼的功夫，夷华已经离开有一月之久，施琅与施珩想尽一切办法，将夷华远走他乡的消息封锁，生怕徐氏得知，怕是要大闹将军府，虽然两人与范蠡因为此事，也已经冷战了许久，但是其中厉害关系两人也知一二。

奈何天下哪里有不透风的墙，这日徐氏还在家中织布，，便听到邻舍的老友吆喝。

“施琅他娘，施琅他娘。”

“哎呦呦，叫魂呐，我这不是出来了吗！”

这大娘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道：“我还不知，你的心还真是大。”

这冷不丁没前后的一句话，让徐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道：“这大白天，你说什么胡话呢。”

“就你家二姑娘的事呀。”

“夷华？她怎么了？”

但见大娘一拍大腿，瞬间来了精神：“哎呦喂，闹了半天，你竟然还不知道呢。”

徐氏听着心中突突，催促道：“你废话干嘛，到是快点说呀。”

“越王下令，将夷华送到楚国去了。”

徐氏听了，心跳稳定了下来，笑道：“闲的没事，你开玩笑也得想个我信的呀。”

夷华道：“你还不信，我家小子前几日去都成卖布，是那里的活计说的，现在这是都城里人人都知道，不信你去打听打听。”

听闻来人说的头头是道，膀大腰圆一向壮硕的虚实，身形竟也不自己的晃动的两下，险些站不稳，来人赶忙上前扶住。

虽说徐氏是一介乡野妇人，但因为早年丧夫，一人多年挑着养家糊口的重担，于是也理智不糊涂，当即抓住来人的衣袖道：“姊妹，你可知今日乡中还有谁出门去都城。”

多年好乡里，这人道：“还问什么，我这就让我家小子准备马车，拉你去。”

而这边范蠡一夜宿醉，便在文种的府上休息了一夜，早朝文种随便寻了理由帮着范蠡搪塞过去，早朝后，文种回府，却见范蠡只穿了一件薄衫，在二月里早春还未散尽冬季的寒气中，静默站在一株白梅下，仰首痴痴的瞧着。

文种走进的时候，才发现，他墨色的眸子没有焦距的透过朵朵迎寒绽放的梅花，眺望着远方，文种发现，原来那是楚国的方向。

“吃过早膳了吗？”

“没有，我是等你回来，与你告辞的。”

文种提高了声音道：“这我可不同意，吃过午膳在走吧。”

“你有事要与我说？”范蠡敏锐的察觉，问道。

文种点了点头，道：“你还是进屋穿厚点。”

文种知道，范蠡这样做，无非是想用身体承受的煎熬来分解一些心中的压抑，这样自虐的范蠡是文种第一次看到。

那个如璞玉一般的人，沉静睿智，剔透的心从来都是透析万物的自信，何曾见他像今日这般彷徨。

饭桌上，文种方举筷，范蠡道：“发生的了什么事。”

文种装作无力道：“我忙了半晌，你可否让我先犒劳一下自己。”

“快说！”

终于，那个从不容旁人拒绝的口吻让文种稍稍安心了些。

“是这样的，邾子今日请求大王许他归国，大王拒绝了。”

“只有这个？”

“你知道其中缘由了。”

范蠡返嘲道：“你都能想到的问题，还质疑我。”

文种轻笑两声：“幸好少伯还没有因情糊涂了。”

文种借着道：“大王因邾子昏庸误国未由，将他软禁，还派了使臣前去协助太子，如此，鲁国便不会在轻举妄动，且又将邾国掌控在自己的手中，我们的大王现在真是越发英明了。”

“哼，大王远虑，是身为臣子之福。”

“难道不是子民之祸。”文种长叹一声。

“子民？大王现在还在意他们吗，他们早已经沦为了征战沙场为其开疆扩土的利刃。”

“但若是大王真得到的邾国，到时便是深入卫，鲁，宋三国的腹地，三国诸侯更是忌惮大王，我们将会又处在被动的局面。”

“这还是未知！”

范蠡话语落，便起身欲走，文种当即将唤住：“少伯，你这是要食言？”

“我何曾答应你留下来用膳。”

文种回忆，心中苦涩无奈，细想来当真没有。

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文种道：“对了，我出宫的时候，听闻卫隅今日带着琰儿与小糯米入宫了。”

“你为何不早说。”

文种看到范蠡已然关心则乱，于是宽慰道：“卫隅那么仰慕你，能将琰儿与小糯米带进宫去，也定能护他们周全，毕竟卫隅还想在你的心中为自己争取一席之地。”

果然，范蠡又做回了餐桌，文种为其加菜道：“你安心便是，只要掌控住卫隅，对你而言是极其有利的。”

范蠡不再说话，静心吃饭。

卫隅带着两个小家伙踩着落霞回来，范蠡也终于是从书房出来。

刚走至前厅，便听到小糯米奶声奶气道：“小娘，小娘，那香榧酥与娘亲做的无二，是极好吃的，为何不让我带回家来与爹爹尝呢。”

卫隅摸着小糯米的头道：“以后千万别再爹爹的面前提起你娘亲，这会让他伤心的。”

小糯米突然略带委屈道：“可是我怕爹爹忘记了娘亲怎么办？”

这正是卫隅期盼的结果，纵然她知道这全无可能，尽管这样，却还是自欺欺人的期望着。

范蠡就是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

他接过卫隅怀中的小糯米，柔声道：“爹爹怎么会忘记你的娘亲呢。”

“爹爹说的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范蠡话语毕，在小糯米肉嘟嘟的小脸上落下了一个吻。

琰儿站在一旁，看着待妹妹温柔的爹爹，嘴角难得露出了一抹笑意。

秋亦是欣慰的看着这一幕，而卫隅的心却于此格格不入，她悲怜的发现，自己与范蠡虽然是近在咫尺，却是远隔一方。

小糯米又突然问道：“爹爹，你今晚与小糯米一起睡可以吗？”

“当然可以！”

卫隅问道：“今晚我准备两床被子。”

范蠡道：“不用了，我与小糯米去夷华的寝室。”

卫隅仍尽可能的挽留道：“可是姐姐哪里已经许久没有人居住，怕是……”

秋急忙插话道：“将军请放心，夫人哪里，奴婢日日打扫！”

“嗯！”

卫隅怨愤的瞥了一眼秋，然，秋正大光明的抱之与得逞的微笑。

在回去的路上，范蠡与身后的秋道：“你今日这样，可有想过后果。”

“奴婢也就是仗着您在，才敢放肆的。”

“可你下意识的举动，说明你对我的不信任。”范蠡剖析道。

秋终是颔首，没有替自己辩解。

“现在的她，可和你一样……”

秋发现，曾经那个意气风发，孤傲自信的将军，每每在谈及自己心上人的时候，话中竟存着说不尽的怅然。

被繁星精心的装点，在一片闪闪烁烁中，一轮圆月淌在期间，如此良辰美景，然此时的夷华，却缩着双腿倚着树，身边的篝火自在的闪动跳跃着，尽力的发光发热，却未能投亮夷华的心，未能暖热她的手。

卢卯亦在数步之外，半倚在树枝高处，夜风吹散了他所有的睡意，如夜的眸中，映着一团火光，和如星点一般凉薄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