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狸不敢抬头，规规矩矩地吃着，毛鲚再鲜美也无用，只觉味同嚼蜡。

紫烈也神思恍惚，他不清楚阿狸刚才那一哭，是因为怨着萧起，还是生他的气。他很想问，很想说点什么，迫切地想知道答案，又怕答案是自己不想要的。

一顿饭吃得千辛万苦，吃完紫烈默默地将碗碟撤掉，又伺候她漱了口，才走过来坐在一边。

天色早就暗下来了，紫烈坐在灯下，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投射在地面上的黑影。他希望阿狸说点什么，让他的心不要一直悬着。

可是阿狸呆呆地，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大概是在想萧起吧？是不恐怕也觉得自己这段时日是故意不联系萧起，心里在怨着吧？

两人这样坐了好久，烛花噼啪一声，紫烈才回过神来，起身对阿狸说道：“那你歇着吧，我先走了。”

阿狸点点头，本来想说小心外头湿滑，话到嘴边却忍住了。

紫烈严重郁卒藏也藏不住，步子也特别沉，慢慢地朝门外挪去。

“紫烈！”

在他脚步就要跨过门槛的那一步，阿狸突然出声喊住了他。

“怎么？” 他如一阵旋风般刮回来，在她身前俯下身子，与她平视。

阿狸咬了咬牙，也抬起头来回视他。

“紫烈。”

“嗯？”没听到她叫紫烈兄，他的心就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你坐吧，我有些话讲。”

“好。”他坐下，诚惶诚恐。

“今日我不该一味地哭，叫你难堪。”

“不打紧。何况，本就是我冒犯。”

阿狸又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开口：

“紫烈，你还未娶亲，故而夫妻之间的许多事，看得未必通透。”

紫烈的心垮地一下就沉了下去。

“我对萧起，并非没有怨怼。他……实在没有将我护好，你替我委屈，我感激不尽。”

紫烈艰难道：“我不是替你委屈，我……我是自己心疼。”

阿狸没有接紫烈的话，慢慢说道：“从我跟着萧起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他这样的人注定一生跌宕，难得安逸。我选择跟着他，便做好风雨同舟的打算。身为元帅夫人，元帅府的富贵我大大方方享着，但冲着他来的明枪暗箭，我也必然一起面对。他身为夫君，他或许做得不够好，但作为大胤百姓心中的萧起，他大节无亏。他为了家国百姓出生入死，我又岂能因为遭遇危险就离他而去。我落狸若是只知趋利避害之人，也担不得公子厚意！”

紫烈被一句一句凌迟着，她说的都没有错，但他不爱听。

“我只知道，这些我都明白，但我就是受不了，我受不了你一次又一次受伤。他萧起要做天下人的萧起，他去做！我可以只做你一个人的紫烈。我对你都无能为力，天下人的事，我管不了……”他偏过头去，压抑着音量，却藏不住喉中哽咽。

“我年少的时候也曾以为，我将来要嫁的人，必定是愿意陪我实现志向和愿景的人。可后来我才明白，情爱这东西，是非他不可，不管什么前路如何，哪怕与我想要的生活南辕北辙，也非他不可。若非如此，世间又哪来那么多痴男怨女……”

紫烈心底生生打了一个冷颤。是啊，这反反复复的折磨间，他何尝不是悟出这个道理，多年经营的苦心，一步之遥的帝位，敌不过一句“非她不可”。

“所以……”阿狸缓了缓气息。

紫烈转过脸来看着她，等她手起刀落，他余生判死。

“所以我是一定要回到他身边去的。哪怕有一天，我与他不好了，那也是等到当时再做计较。至于我与你，我近日独自想来也难免唏嘘。若非造化弄人相遇太迟，若非我先遇萧起，一切或许会不一样。可是紫烈，人生在世哪有这些假设？眼下，你是雾里看花，其实我没有那样好，不值得你如此自苦。我盼着你早日遇到你的命定之人，到那时，我们四人饮酒笑谈，不知道多好。”

她说完，仰面看着他。他对着她微微一笑，谢她果断，成全速死。

“也许吧。”他人头落地，只觉麻木。

他走近过来，问她：“汤婆子呢？凉了吧？”

阿狸愣了愣，伸手从褥子里将已经冷掉的汤婆子拿出来。

紫烈接了过去，说：“这天到了下半夜还冷，少不了这个。我顺道拿出去叫他们换水，一会儿叫她们送进来，我就不再进来了。”

“好。”阿狸点点头，心里却很不踏实。

紫烈往外走去，阿狸突然就有些着急，是不是自己说的不明白？他这是……

“紫烈！”她喊住他，茫然地看着他。

他站住脚回过头来，笑容与往日并没有两样。

“你放心。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但你要好好养伤，伤好了，我才帮你联络他。”

阿狸无措，“你……”

“我不自苦。”他笑笑：“真的。”

阿狸看着他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出去，珠绣门帘啪嗒一下打下来，在空落落的门前来来回回地晃着。

又是一夜的雨。

阿狸因紫烈这事心绪翻腾，睡得很不踏实，整夜做梦。梦境混乱至极，也郁闷透顶。

要么是师父带着她去叉鱼，始终叉不中。要么是在采药时被野猪追得满山跑。要么是她要拔刀去砍沈蔻初，那刀却怎么也拔不出来……

一直到梦见和落云抢白糖糕，自己骑在落云身上又是扯头发又是咬，把落云打得哇哇大哭，这才算痛快了一回，偏偏梦到这里就醒了过来。

阿狸张开眼，呆呆盯着房梁，无奈地嘲讽自己——阿狸啊阿狸，昨日对紫烈慷慨陈词的时候，怎么不心虚呢？

说得深明大义地，其实心里怨死萧起了吧？要不怎么这一个多月来谁都梦到过了，独独没有梦见过萧起？

她叹了口气，用没有受伤的那只脚蹬了一下床栏上的机括吗，门口的铜铃就响了起来。

麴婵推门进来．

“姑娘醒了？”

“嗯。”阿狸让她扶自己起身，让她伺候梳洗。

麴婵手上忙活着，一边说：“公子一早就来了，等您梳洗好了，他就进来。”

阿狸一愣，这么早，莫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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