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狸洗漱完，紫烈就扣门进来。

阿狸偷偷打量他的气色，见他眼睛下面暗青的一片阴影，知道他定然也是一夜难眠。又猜不准这么早急匆匆来，是有什么事。

“怎么这样早？”阿狸问。

“边吃边说。”紫烈叫人将早膳传上来，在阿狸对面坐下来。

“是不是萧军那边有什么消息来？”阿狸有些紧张地问。

紫烈执汤匙的手顿了一下，才笑笑说：“不是，你不用担心，是我的事。”

“怎么了？”

紫烈从麴婵手中将碗接过去，又示意她们退下。等只剩她们二人相对，才小心舀了粥送到阿狸嘴边。

“阿狸。其实昨晚我想带你走的。”

“我……”

“我原本我想，我可以放弃南昭皇位之争，带着你去过你想要的那种，闲云野鹤般的日子。我以为你会愿意和我一起走。”

阿狸含着那口热粥，无言以对。

“是我想当然了。我细细想了一夜也明白过来，如果你真的跟了我，说不定比跟着萧起还要糟。我现在的处境根本比萧起好不了多少，皇位之争箭在弦上，若是此刻放弃，一辈子都要躲躲藏藏。反观萧起此等帅才和名望，成就大业指日可待，你跟着他，熬过这一阵艰难，也算求仁得仁。”

“紫烈，我不是……”

紫烈抬手止住她的解释，微笑着摇摇头道：“我没有曲解的意思，你是怎样的人，怎样的心性，我还会不明白吗？我只是想，我还是要放手一搏。所以我今日着急来，是来告知你一事。”

“嗯？”

“我筹谋多年，如今有了一个绝妙的机会，三日之后，我会有所动作。”

阿狸会意，虽然他没有具体说是什么动作，但想必是与皇位之争相关。再想起昨日麴婵收拾东西的情形，原来如此……

他昨日面对这样大的一个选择，难怪会突然失控，打破这么长久以来的缄默。

“此举风险极大，所以，我必须尽快将你送到安全的地方去。萧军大部已转战橦城，虽然萧起行踪无法查实，但帅帐应该离橦城不远。”

“橦城。“阿狸下意识看向自己还绑着夹板的手臂。

紫烈笑笑，“你这个样子，是不能去找他的，需得养好伤才行。我是想，将你先送出南昭，你暂且安心养伤，等橦城那边有确切消息来，再送你过去，或让萧起派人来接你。”

“好。”阿狸点头。

”三日时间紧迫，我这里陪你用完膳，我们就动身吧。车马已经安排好，我送你出城。”

“嗯。”阿狸心里酸胀得厉害。这一番决定紫烈说得云淡风轻，但言语的深处，明明惊涛骇浪。

紫烈搅动了一下瓷碗中的白粥，舀起来舀喂她。

阿狸没有张口，只睁着两只水眸看他，眼中满是踌躇。

“没下次了。”他执着汤匙，笑得坦然。

阿狸心里又一酸，张口将那口粥吃进去，含在嘴中，满口苦涩。

一口一口，紫烈把关于她的所有憧憬，都搅拌在这热粥里，看着她吃完，一点不剩。

两个时辰后，马车停在宿江南畔的枫林深处。

紫烈站在马车前，帮阿狸将车帘的穗子一点一点理好。

“这一路，你有什么事只管吩咐麴婵。回去后要是萧起欺负你，千万告诉我啊。”

他说完这句，一时间竟找不到别的话。

昨夜想了一箩筐的话要与她讲，本想着这一路上可以慢慢说完。可是路上东拉西扯，说北胤战况，说南昭政局，说茶说琴说市井小食……就是那些他最想说的话，似乎一句也没有说明白。

阿狸坐在车里，仰头看着他站在那里，也是如鲠在喉。就看到那些被秋风扫落的枫叶飘飘荡荡下来，沾在他鬓角，红艳艳的，倒像簪了花一样好看。

本是淡然洒脱的两个人，聚聚散散间也早已习惯，但此刻偏有一股悲凉。

这一别，若是紫烈旗开得胜，他日总有相逢的时候，但若是……阿狸不敢想，两只手在夹板之中，凉到疼痛。

紫烈不愿一味悲切，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将眼眶里的水汽压回去，故作轻松地扇扇手：“走吧！晚了渡口江风大。”

阿狸一动不动。

紫烈朝驾车的暗卫做了个启程的手势，就生生背过身去，往前挪动步子。

“紫烈！”阿狸哇一声哭出来，挣扎着起来。

紫烈回身，看到她从车厢里跌出来，双手一伸将她揽住。

阿狸像孩子一样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什么男女大防瓜田李下，都不在意了。

她也知道哭着道别不大吉利，可她控制不住自己，她磨难重重颠肺流离的人生，真的经不起再多的失去了。

紫烈用力地将她护在自己怀里，任她在自己的衣上留下斑斑泪迹。你这九头牛都拉不住的犟姑娘啊，可不要再把自己弄得一身伤。

“你呀！”

千言万语，终归凝成这一句唏嘘。

“走吧。”紫烈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阿狸让他扶着坐回车里，看着他重新帮自己拢好披风。

“好了，不要多想。此去山高水长，吃饱穿暖总不用我挂念吧？回去后和不要和萧起怄气，心里委屈就打他掐他，不要自己生闷气，气坏了身子，元帅夫人的泼天富贵便宜给谁享去？”

阿狸被他逗得破涕为笑。

紫烈掏出一块巾帕递给她，“擦擦。”

阿狸擦了脸上的泪，将手帕递还给他。

紫烈没伸手去接，一脸嫌弃倒：“不要了，给你吧。又是眼泪又是鼻涕的，我才不要了。”

阿狸又笑出一声，将手帕胡乱塞进怀里。然后才坐正了，笑着对他说。

“好了，我走了，你别送了。你好好的啊，这样以后萧起那厮要敢欺负我，你还能打掉他的牙。”

“便宜他了！”紫烈笑骂一句，深深看着她：“走吧。”

走咧！马夫吆喝着，鞭子啪嗒一声甩下，车轮压过地上落叶，滚滚向前。

紫烈一身银衫站在一地红叶里，朝阿狸挥挥手。

“等你消息！”阿狸高声喊着。

他笑着点头。

♂丝♂路♂文♂学♂网*♂www.wen♂xu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