麴婵意会，笑道：“公子尚未娶亲，所以眼下我只负责公子一人起居，没有旁人。不过，等日后新主母进门，自然是要一起伺候的。”

阿狸笑问：“哦？可是有什么好消息？”

“日前，大昭向北胤求娶叠玉公主，但此事有头没尾，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岔子，后来北胤要送个宗室女来搪塞，皇上不乐意了，老王爷们就提议让公子娶她，倒刚合适。”

阿狸大概明白这事情的缘由了，那老王爷恐怕是站在紫烈这一边的，希望他通过与北胤联姻来增强实力。

“那如今……”

“如今谁知道呢？不过，即便此事不成也没什么，公子这样的人中龙凤，想要与公子结亲的名门闺秀不知多少，他当然要挑身家清白，门庭显赫的才好。”

说话间，紫烈快步走了进来，打发麴婵道：“去传膳吧！”

麴婵住了口，讪讪地走了出去。

紫烈擒着袖口，颇有些生硬地笑道：“平日里不太管教，丫头们都没大没小，妄自揣测我的意思，都是没有的事，你不要当真。”

阿狸听他解释得不伦不类，只觉尴尬，忙故意笑着说：“她说的若是真的不是更好，都是喜事。”

紫烈脸色一沉，转头看向窗外，沉默许久后背对着阿狸开口：“阿狸，你这样子……还要多久？”

“啊？”阿狸心里一颤，慌乱间忙故意抬起自己受伤的手臂，做出哭笑不得的样子，说：“你不是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么？这恐怕是还要养上一个多月才能好吧。”

紫烈慢慢转过身来，看向阿狸，他眼底幽深的水光，早在反反复复的搅动与封存中，酿成了酒。

举步维艰的质子生涯，步步为营的夺嫡之路，多少年来，他从来不敢喝醉，但面对阿狸这一壶烈酒，他终于想放肆一回。

“阿狸。”他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用无奈又幽凉地声音说：“阿狸，你要这样装傻到什么时候？”

阿狸怔怔地坐在原处，仰着脸看着他。她有些不明白，好好地，他为什么要打破这一个多月来，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知道他的心思，但在西纥的时候，不是已经说得那般清楚了？

阿狸被他的目光逼视着，终于败下阵来，她转过脸来看向别处，低声说：“紫烈兄这是怎么了？”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紫烈一步上前抓住她的肩膀，用他少有的暴躁和激愤来质问她：“你知道我的心思！”

“紫烈兄不要这样高声。”阿狸无力又为难：“阿狸是有夫之妇，你这样说话，只怕叫人误会，瓜田李下。”

“瓜田李下？我不怕瓜田李下，从你被救回来那一天起，我就不打算再放你走！阿狸，我不能再看着你被伤成那样，那几乎……几乎要我的命。”

阿狸心中酸楚，只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离开萧起。”

阿狸摇着头。

“你若厌恶这些庙堂争斗之事，我带你走，我们一起离开此间，到山水间去，去做你的闲云野鹤，去做你的博望侯！”

阿狸震惊地看着紫烈，这些她无意间说出来的愿景，连她自己都已不再奢望，却被他这样长久地记在心底。

她不得不在心底承认，她一直在等，等萧起带她四海游历走马放鹰的那一天，等得呕心沥血，等得伤痕累累，等的几乎付出了性命！

可她还是摇着头。

“紫烈，我与萧起是大茶小礼三媒六证的结发夫妻，自当生同衾死同穴，断无我自行离去之理。”

“夫妻？”紫烈笑了笑，“当初你被关地牢师父危重的时候，萧起在哪里？这次你被沈蔻初断手断足，躺在棺中生死不能的时候，他又在哪里？”

阿狸没有反驳，眼眶却一点一点红起来，一大颗泪珠砸落下来。紫烈如鲠在喉，他准备了许多说服她的话，此刻却全被她的眼泪堵了回去，再也说不出一句来。

“你不要哭……”他好半天才说了这么一句没用的。

阿狸这些日子来都没怎么哭过，但方才紫烈的话将心里的委屈全部勾了出来，眼泪收也收不住，他越劝，金豆子反倒掉得更凶些。

紫烈见她满脸眼泪，抬起袖子就去擦，可擦了一下又觉得不妥，忙缩了手改拿巾帕来递给她。

阿狸不客气地接过巾帕，捂着脸呜呜地接着哭。紫烈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公子，今儿的毛鲚蒸得可香了！”麴婵提着膳盒兴冲冲地走了进来，等看清眼前情形才愣住，进退两难。

紫烈正抓心挠肺的，又觉得被麴婵撞见了着实没脸，烦躁地抬了抬下巴，“放下，出去。”

麴婵如获大赦，搁下膳盒飞也似地跑了。

紫烈走到桌案边打开膳盒，将菜肴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好，一边偷眼去看阿狸，见她消停点儿了，才走过去放软了声音说：“鱼凉了不好吃的。”

阿狸收了眼泪，点点头，两只眼睛却红的兔子一般。

紫烈如往常一样，将一盏矮几放到榻上，有将饭菜一样一样挪过去摆好。

阿狸哭得气息不稳，胸口还一阵一阵起伏着。她看着眼前饭菜不知如何是好。

这些日子来，她骨伤未愈无法自理，用膳时都是小丫头伺候的，可眼下她哭成这样子，再叫旁人看见也是伤紫烈的脸面。但总也不好让紫烈伺候她吃吧。

“我不饿，你先吃吧。”阿狸郁卒道。

紫烈恍若未闻，端起漱口的茶盅，说：“方才是我不好，惹你伤心。但你看这鱼，她们辛辛苦苦从江里捉回来，不趁它鲜美时吃了，岂不是拂了她们一番辛苦。”

说完，他讲茶盅凑到阿狸唇边，阿狸也不好矫情，心道，这些日子麻烦他还少吗？再拧着反倒更舔生疏尴尬。于是低头漱了口。

紫烈放下漱盂，又净了手，才端起碗舀了几勺汤羹，一小口一小口喂她。

两人无话，只听到碗筷盘盏轻撞的声响。紫烈看着阿狸像一只小猫一样，一小口一小口地就着自己手里吃，鼻尖突然一酸，眼圈竟也红了。

他突然觉得这辈子都完了。见过她这样安静依赖的样子，恐怕这一生都戒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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