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狸紧握手中的刀，走过园中那片木兰。游廊外内湖连着苍琉海，她心底的悲泣混入了阵阵潮鸣，身上的血腥也掺进熟悉的花香，她仿佛看到当日的自己，梳着俏皮的百花分肖髻，狡黠地从门外探头进来说，元帅，外头月亮好着呢！

只是倏然，阿狸的目光从那片木兰移开，继续向前。众人不明就里，也不敢拦盛怒中的夫人，只能一路跟着。

阿狸知道自己没有证据，也知道师父的死未必是雪铃所害。然而，若不是雪铃利用世子妃一事设计她，她不会深陷牢笼，有她守着用药师父也许就不会有事。

她曾信天理昭昭，但此刻她更信手中钢刀，她没有耐性等什么因果报应，只要现世现报！

众人眼睁睁看着阿狸一脚踹开西厢院门，才在那刺耳的哐当声响中反应过来，夫人要杀薄嫣姑娘！

“阿狸！”胡安一步上前拦在她面前，“不要冲动行事，一切等元帅回来！”

等萧起回来？阿狸冷笑。

“等他回来，我除了讨一纸休书，还做得了什么！”阿狸哽咽看着胡安，用眼底血丝冷冷质问，又或者是一种恳求，求他让开。

她咬牙，将钢刀对着眼前一张张朝夕相处的脸，“挡我者死！”

一步步往前，手起刀落，门帘生生被劈裂开来。她看到雪铃躲在沈蔻初的背后瑟瑟发抖。阿狸很想看清沈蔻初的害怕，可她仍带着帷帽。

“阿狸姑娘要做什么？”陈蔻初依然保持护住雪铃的姿态，但声线终于抖动：“帅府难道哦是草菅人命的地方？”

阿狸将刀尖对准沈蔻初的脸，“等我休书在手而你还有命在的话，再端女主人的威风。今时今刻，这里，我说了算。”

言罢，阿狸在抬步上前的同时，双手握紧刀柄。

“啊！”雪铃惊恐地尖叫起来。胡安忙冲上前拉住阿狸手臂，毕竟这一刀下去的话，别说雪铃，恐怕沈蔻初也没命了。

一道人影飞跃而去，拦在阿狸面前。阿狸看清，是青翼。

她高举着刀问：“你也要拦我？”

青翼单膝叩下，拱手额前，“夫人，元帅临行前，属下拿人头对元帅担保，护好府中人安全。”

“府中人？”阿狸突然笑起来，点头：“好，好。”

她刀尖缓缓降低，对准沈蔻初和雪铃点了点，“这两个人，一个是客，一个是仆。客可以逐，仆可以遣。”

青翼不知所以，茫然点了点头。

“把这两个人给我扔出去！”

胡安和青翼面面相觑，胡安咬咬牙，心道将二人撵出去，总好过阿狸当众杀人，于是对左右道：“没听见么？快帮薄嫣姑娘收拾一下行囊，送她出府。那雪铃直接撵出去！”

“你！你们……” 沈蔻初终于端不住，纵是沈蔻初这样的闺秀，也忍不住咬牙切齿道：“既然夫人容不得我，我不会给萧郎徒添烦恼。”说完拉过雪铃，扭头就走。

阿狸却连台阶都不给她，提着刀，押着她们往府门外去，胡安和青翼等一众人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一路听到沈蔻初嘤嘤的啜泣声，当真可怜至极。

帅府门槛自然不低，雪铃在跨出去的时候体贴地扶了沈蔻初一把，沈蔻初终归万分不甘地站在了帅府之外。她站定，依然挡在雪铃身前，对胡安行了一礼，幽幽道：

“这几日多谢……啊！”

沈蔻初周全的礼数无人消受，因为所有人看到一道寒光闪过，阿狸双手抡起钢刀，用尽力气砍向雪铃的右腿！

骨头碎裂的闷响伴随着雪铃痛叫倒地的声音，帅府门口炸成了一锅粥。阿狸立在一旁，面无表情看着在地上痛苦痉挛的雪铃。

青翼上前查看伤势。出血不多，他伸手探了探伤处，蹲在地上回过头来，用复杂的目光看向阿狸。刀背敲碎了雪铃的髌骨，这条腿算是彻底废了。

青翼起身，走到阿狸身边：“夫人，把刀给我吧。”

“你知道吗？”阿狸勾起唇角，露出一种孩童般天真的笑容，用只有他听得到的声音说：“我武功差，力气小，怕一刀砍不断，又怕骨头砍得太齐整了，接一接又能走了。”

青翼心头一缩，只觉得夫人这个样子，叫人不忍，而正跪在雪铃身前痛哭流涕的沈蔻初，反倒让人厌恶。因为他看得清楚，阿狸下手的时候，沈蔻初明明是站在雪铃身前的，却在那一瞬间躲开了，可见护着雪铃也只是惺惺作态罢了。又听到阿狸说，

“你立过军令状，要护住府中人安全。所以，我将她们逐出府了，她们不是府里人，你不算失职。”阿狸说着，目光看向沈蔻初。沈蔻初似乎隔着帷帽都感觉到了阿狸眼中杀气，被看得生生倒退了一步。

也许是方才用了太多的力气，毁天灭地的仇恨也被稀释了许多，阿狸此刻有些脱力，提刀的手已经麻木酸痛。

“夫人，元帅断然不愿看到你这个样子。”

两行清泪从阿狸脸上无声滑落，“我不在乎他眼里的我是什么样子。”

青翼转头扫了沈蔻初一眼，“何必污了手，还给她一个让元帅挂心的理由，夫人，杀人未必要见血，来日方长。”

阿狸终于将目光从沈蔻初身上挪开，将手中的刀往地上一扔。钢刀落地，她心里却仍住进了魔，只道衔悲茹恨，十年不晚。

“厚葬我师父。”她说完默默转身，走到马厩里解下最烈的一匹马，翻身而上，狠狠甩下一鞭。鞭声破空，马嘶蹄腾，阿狸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风驰电掣而去。

海上军情有变，元帅已出兵前往粟粟岛。阿狸记着这句话，下马换船，向着粟粟岛的方向起锚入海，乘风破浪。

夜幕下，万里瀚海低沉呜咽，阿狸只身一人立在船头，望着那轮亘古的皓月，只觉一切恍然如梦。仿佛回到当日，她出海去寻赤睛海狸，不曾被萧起的舰队救起，不曾和他一同登上拜月的高台，走入北胤的皇宫，更不成嫁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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