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狱卒见她面色有异，战战兢兢地喊了一声。

阿狸猛地睁眼，爆发出一声嘶喊：“撤出去！碳炉，还有被褥！统统撤出去，焚烧！深埋！”

那狱卒正不明就里，外头又是一阵嘈杂，胡安带着一队侍卫快步走了进来。

“开牢门！”他一声令下，狱卒二话不说，麻利地打开了牢门。

“夫人受苦了，元帅命我接您出去。”

“好。”阿狸简单一个字，抬脚走出牢门，高视阔步，向牢门外炫目的阳光走去。她身上是甜儿探监时帮她换上的干净衣裳，她平日爱穿的素地海棠红穿花烟罗裙，和平日无异。

然而，一昼夜囹圄，一须臾云泥。胡安跟在身后，看着阿狸的背影竟却有一丝心惊，那挺立的脊背显出陌生的冷硬线条，是他以往在她身上从未看到过的。

阿狸一言不发走出地牢大门，抬眼看残阳如血，一如她眼底因愤怒而泛出的颜色。她缓缓转身，目光跃过园中姹紫嫣红，直直往沈蔻初住的西厢房方向看去，看上去倒像是对着虚空发问。

“我还是帅府的女主人吗？安叔。”

“当然是了，阿狸，元帅只是一时气急，你不要多想。眼下他有急事出府，临行前还专门交代要将您接出来好好照料。”

“嗯。”她笑了一下，然后用了很大地力气，轻轻吐出几个字：“将沈蔻初和雪铃绑到我跟前来。”

她从未这样厌恶过谁。也是第一次体会，原来讨厌一个人需要用这么多的气力。

胡安吃了一惊，一时间正不知如何回答，前头却传来甜儿带着哭腔的声音。

阿狸心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随即看到甜儿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前襟满是被喷溅上去的血迹。

“小姐……师父……”甜儿几乎站立不住，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汗，哭喊着：“吐血了！师父突然吐了好多血！”

阿狸脑子嗡地一下，再听不见任何言语，只凭最后一丝理智，从腰间衣袋里拿出针匣，取出一根金针，疯了一般朝安置屠青衫的密室方向奔去。

她穿过一道道院门，沿着雕龙画凤的回廊奔跑，泪不受控制地飞洒在空中。为什么，为什么要进这堆金叠玉庭院深深的元帅府？这花园太大，乱花迷眼间就会跑错了路，这回廊太长，她拼尽全力奔不过光阴白驹。

“师父！”阿狸冲进密室口，却因奔跑过甚失了腿力，在跨过门槛的一刻重重摔倒在地上，摔在离屠青衫只有一尺多远的地方。

阿狸拼了命要挣扎起来，可是生命就是这样，有人以为一辈子那么长，无知无觉地挥霍着，有人却连多挣扎一秒都不能了。

“师父……”她直直的伸着手，如果将手中金针插入师父的风池穴，也许能暂且保住他的性命。可是，屠青衫看着半生牵挂的爱徒摔在自己面前，再也控制不住心口气息暴胀，血脉崩裂开来，鲜血再一次从他口中喷薄而出。

阿狸迎着那血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满头满脸的鲜血带着生命的温度，一瞬转凉。她浑身颤抖，跪爬到屠青衫身畔，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她知道，来不及了，这个在她幼时喜欢用胡茬扎得她哇哇大叫的男人，就要遁于尘间。

屠青衫的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挥动着，一把抓住了阿狸脖间垂吊的项坠。力道之大令细韧链子紧箍深陷进她的肌肤，她却感觉不到疼痛。只紧紧握住他另一只手。

屠青衫的嘴一张一合，努力吐出模糊不清的音节。

“师父，您说什么？师父……”阿狸整个人被心碎的声响充满，听不清他的话语。

“龙牙岛，密室，乌木箱，契天录，里面是……”

“是什么？”

她只能将耳朵靠到屠青衫嘴边，可是他的气息已经到了尽头，只瞪着不甘的双眼，却发不出声音。

“师父！师父……”阿狸牙齿打着颤，看着屠青衫含恨瞪着自己，呼出了最后一口气，胸口瘪下去，再也没有起伏。

只差那么一点点，一点点而已。阿狸手一松，金针滑落在地。

“师父。”她不敢相信一样，轻轻摇了摇师父的手臂，像儿时缠着师父给她扎纸鸢时的语气：“师父，你醒醒。”

可是他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将小小的她扛上肩头，大笑着说：“扎什么纸鸢，师父带你去捕最凶猛的鹞鹰！”

有晚归的海雀扑棱棱掠过，阿狸想起人家说，有些客死异乡的人死后，魂魄会化作飞鸟，千里归家。

她又想起阿爹死时她诵念的《地藏经》，佛说是诸众等，久远劫来，流浪生死，六道受苦，暂无休息。阿狸不知道阿爹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师父将去往哪里，因为他们留下了她参不透的谜团，就连他们生前是善是恶都不清楚，又哪知道他们是永登极乐，还是堕入泥犁？

“小姐……”甜儿和胡安过来搀扶阿狸，也有年老的仆妇拿来素缟，想要替屠青衫盖上。

“不要动！”阿狸低喝。

“掌灯！”原来在地上已经呆坐很久很久，夜都来了。

她咬牙，挪动有些麻木的腿站起来，走向屠青衫的遗体，翻看掌心、眼底、足底……

“都是你亲手用药吗？”阿狸看向甜儿。

“当然！”甜儿斩钉截铁，“每一颗药都照着您的吩咐，都是我亲手喂的，绝对没有出错！”

“放药的地方稳妥吗？”

甜儿还是坚定道，“妥的，我专门做了记号，绝对没有人碰过！”

阿狸点头，伸手端起一旁用来喂水的器皿，取来银针一一试过，甚至用手指蘸了细尝，然而并无其他发现。

阿狸放下碗，走出密室，目光扫过厅中众奴仆，并没有看见雪铃的影子。

她突然冷笑了一下，走到门口一名侍卫身边，在众人惊异不解的目光中，握住那侍卫腰间的刀柄，嗖的一声将长刀抽出来。

“阿狸！”胡安惊呼。

只见阿狸站在檐下，庭外海岛冰轮，冷月如霜，手上刀刃嗡鸣，寒光七尺，她惨白的脸上杀气毕露，衬着那些未擦去的斑驳血污，犹如嗜血修罗执刀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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